从西宁城区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北山深处前行。山势缓缓抬升,回首远眺,半座西宁城尽收眼底。半山腰一处护林小院里,53岁的段国禄和妻子正忙碌着。屋内桌案正中,摆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位身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和年轻的段国禄并肩站在树苗旁。
“那是尕省长。”话音未落,段国禄的眼眶红了。尕布龙把补助全部拿来买树苗的故事,就从这张照片、这座山,缓缓铺展开来。

追随尕布龙的脚步,段国禄(左)和同事依然扎根北山,守林护绿。资料图
山上的“民工队长”
段国禄的父亲早年便与尕布龙相识。1991年,刚满18岁、初中毕业的段国禄,受尕布龙邀约登上北山植树。起初,他在省人大绿化片区栽树,一干就是3年。
“当年这里是荒山,寸草难生,黄沙漫天,我们一开始就住在山上的帐篷里。刚来的时候,我好几次打了退堂鼓,一心想回家。”时隔多年,段国禄依旧记得北山最初的荒芜模样。
满身尘土间,尕布龙和大家一同挥锹培土、挖坑种树,热火朝天的劲头深深打动了段国禄。尕布龙常常劝慰年轻的护林人:安下心、扎下根,把这座山当成自己的家,把山上的事当成自家事。
为带动乡亲增收,尕布龙找到段国禄的父亲段发林——原湟中县农业科技员,商量从村里招人上山造林。掐指算来,30余年间,先后有上千人奔赴北山植树守绿,不少家庭父子相继、代代接续,守护这片青山。
曾经的北山,是西宁远近闻名的不毛之地,陡坡遍布。占山体九成的红色栗钙土,是造林最大的难关:遇水便散,日晒板结,树苗常常种一批、死一批。土层里还夹杂着坚硬的羊脑石,坡陡、土薄、石多,当年有人直言,在北山种活一棵树,比养活一个孩子还要难。
但尕布龙偏不信这个邪。他带着大伙背土上山,抡起尖镐凿开羊脑石挖坑栽苗。“那时候不少人笑话我们,说在羊脑石上种树,简直是异想天开。”段国禄说,大寺沟是羊脑石分布最密集的区域,尽管质疑声从未停歇,但他们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
在工友们心中,尕布龙就是实打实的“民工队长”。“长年一身蓝布大褂,裤腿沾满泥,满身尘土,外人根本看不出他是省里的领导。”段国禄回忆。
每天清晨六七点钟,尕布龙便和众人一起挖树坑、栽苗木。正午时分,就在山坡上就着清茶啃干馍。日复一日的坚守,昔日荒芜的大寺沟,长出连片红柳。杂草丛生的韵家口,建起60多亩苗圃。
树苗渐渐成活,荒山慢慢透出绿意,尕布龙又马不停蹄牵头谋划南北山绿化长远蓝图。
南北山绿化指挥部的朱洪杰1997年到岗,那时尕布龙已是年过七旬的老人。朱洪杰说,有一年春天,尕布龙带队到韵家口苗圃挖红柳苗。记得那天尕布龙不顾感冒,在山上劳作一整天,体力透支,休息的片刻靠着地埂沉沉睡去。收工清点人数时,大家发现尕布龙不见了。众人四处搜寻,只见他在田埂边上睡着了。还有一回,他在山上忙到深夜,下山时天色漆黑,在崎岖的山路上不慎摔倒,膝盖磕出鲜血。可第二天一早,裤腿还沾着泥巴的他,依旧准时出现在山林间。工友劝他休养,他只是摆了摆手:“栽苗不等人。”
补助奖金化作满山绿
说起钱,段国禄的声音沉了下来。
尕布龙的工资并不低,家里却常常拮据。牧区来的牧民在他家落脚,米面医药他都主动接济;素不相识的求助者上门,他常常贴补路费;山上种树的护林员生病,他自掏腰包买药送上山。他的工资大多贴补给了有需要的人,余下的也源源不断投入两山绿化。
每到除夕前,他一定会上山,自费买来冰糖和茯茶,挨个给护林员拜年,他说:“大家守山不容易。”
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绿化办连续4年给他发放的2800元补助,他1分未留,全部用来购置树苗,亲手栽进南北两山。
在他身边共事过的人,都记得这样一件事:组织最初给他配备一辆丰田车,因为长年上山跑工地,很快破旧不堪。后来新配的三菱越野车,他没坐几天,就找到领导说,这么好的车给他用太浪费,上山巡护,有辆旧车就足够。领导拗不过他,遂了他的心愿。直到旧车强制报废,他才换了一辆国产吉普车。这辆车不只是通勤工具,还经常拉运苗木、接送务工人员,就连护林户养的猪崽和羊羔,也常常搭他的车上山。
“尕省长真的大公无私。北山上那片40亩苗圃,也就是如今的尕布龙精神教育基地,苗子都是他自掏腰包采购的云杉、油松、祁连圆柏。等苗木长到80厘米以上,他无偿捐给各绿化责任区,分文不收。他在西宁没有一套像样的住房,离世之后,也没有留下存款。”段国禄感慨道。
一山草木,记下他的执念
曾任青海省环保厅绿化办公室主任的杨帆说,在20多年南北山绿化生涯里,尕布龙是他见过最较真的建设者。春季造林,尕布龙总要俯身去拽树苗查验,若是根基松动,必然要求返工。
很多人知晓尕布龙埋头种树、不辞劳苦,却少有人知道,他极具长远眼光,善于科学规划。曾任西宁南北山绿化指挥部副主任的白前介绍,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尕布龙就提出“以水定林”思路:先完善水利配套,再大规模造林。这套办法大幅提升了苗木成活率,把有限的生态资金用在了刀刃上。
检查各单位绿化片区时,尕布龙严谨的工作风格远近闻名。土地平整、苗木栽植、灌溉管护,但凡不合标准,一律推倒重来。树坑深度、回填土是否踩实、浇水是否浇透,他都一一核查。顺手拔一拔树苗,根系不稳,当场批评,还会亲自上手整改。
尕布龙虽没有栽下所有树木,但满山草木之下,几乎都印着他的足迹,浸着他的汗水。
午休时分,尕布龙常常躺在土堆上,拿帽子盖住脸小憩。熟悉他的人提起这个画面,依旧心头一热。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他日复一日扎根荒山义务植树,虽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但一桩桩小事,长久给身边人输送着精神力量。
在南北山绿化攻坚的岁月里,尕布龙带领群众造林3.75万亩,栽植苗木3000余万株;亲手建起20多处苗圃,总面积达33公顷,至今每年可为两山绿化供应优质苗木300多万株。
2002年,因长年劳累叠加多种慢性病,被糖尿病、高血压、肺心病、肺气肿缠身的尕布龙,再也无力登山。
2003年,尕布龙从南北山绿化指挥部副总指挥岗位上退下来。
2009年,重病的尕布龙住进医院,再也不能奔赴山林。病房的一扇窗户,恰好正对北山。段国禄每隔十几天就去探望,尕布龙总是吸着氧气,面朝北山的方向坐着。
“每次见面,聊得最多的还是山上的树,哪里的苗木长势如何,哪一片造林任务有没有完成,一聊就是大半天,舍不得让我走。到2010年,他病重说不出话,就静静望着我,我心里清楚,他放不下这座山。”说起往事,段国禄几度哽咽。
2011年10月,尕布龙溘然长逝。昔日光秃秃的南北两山,早已层林叠翠,一道绿色屏障横亘西宁城畔,郁郁葱葱的山林,就是矗立在百姓心中不朽的丰碑。
“35年,我和北山早已融为一体,舍不得离开。”段国禄说,是尕布龙的信念一直支撑着自己。当年在病床前,他答应过尕省长,守山种树,一直干到干不动为止。如今,他依旧是北山护林员,巡山、护绿、补植,身边的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的承诺从未改变。
如今,西宁市民闲暇时走进南北山,在浓荫里休憩游玩,驻足在尕布龙亲手栽种的4棵青杨之下,未必知晓:这片铺展在城市边缘的绿色,藏着用那笔2800元补助换来的树苗,藏着2万元奖金化作的新绿,藏着一位老人18年扎根荒山、矢志植绿的执着。
西宁贤孝里这样唱:“老百姓心里头有一杆秤,善恶好坏分得清,清廉的表率尕布龙,老百姓个个就夸不停……人人都把尕布龙赞,他成了啊——感动青海的尕老汉!”
大道至简,行胜于言。无需过多溢美之词,有这样一位把一生献给青山的老人,是青海之幸,西宁之幸。
(来源:西海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