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身影,会被岁月风尘慢慢冲淡;
有些故事,会在口耳相传中渐渐失传;
但有一种精神,伴着岁月更替,深深扎根在南北山的山林之间。
对于在西宁南北山绿化一线奋斗半生的刘素梅来说,青山岁岁荣枯,林木层层叠翠。每当山风穿过松林,那个黑红面庞、一身布衣的老人,便会穿过数十年时光,清晰地走到她眼前。
刘素梅第一次见到尕布龙,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的南北山绿化指挥长会议上。当目光落在会场中的老者身上,她心里满是错愕:眼前这位一身乡土气息的老者,正是时任副省级领导、南北山绿化事业的带头人尕布龙。
老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灰发白的中山装,衣料久经水洗,边角微微卷起,裤脚朴素宽大,脚上是一双普通布鞋。高原烈日在他脸上刻下厚重的色泽,黝黑泛红,皱纹纵横,没有半点身居高位的矜贵,满身都是山野劳动者的质朴。
那时的刘素梅正值青年,刚刚投身南北山绿化。那是南北山绿化筚路蓝缕的起步阶段,荒山连绵,黄沙常漫古城。山上没有平整道路,没有成型苗圃,人手紧张。指挥部没有清晰割裂的岗位边界,她拿起算盘就是财务,背上仪器便做技术。所有人既要伏案办公,也要攀荒山、测地块、挥铁锨、栽树苗。正是在那段尘土飞扬的艰苦岁月里,刘素梅近距离看到了褪去身份光环之后,尕布龙最本真的样子。

西宁北山美景。资料图
布衣赴荒山 身教胜千言
尕布龙的主战场,从来不是窗明几净的办公楼,而是南北山一道道沟壑纵横的荒坡。他不止一次严肃叮嘱指挥部干部:“种树的人,哪能守在城里享福,要扎到一线去。”在他的推动下,南北山绿化指挥部,把办公地点从西宁城区搬到了北山脚下一处老旧家属院。
通勤的艰难,是当年每一名工作人员共同的记忆。山间没有直达公交,道路坑洼,车流拥堵。刘素梅常常一早从家里出发,徒步一个多小时赶往办公点。遇上北山市场货运车流扎堆,汽车反倒寸步难行,有时车子堵在桥洞下进退不得。“明明离单位只剩十分钟路程,人却困在车里动不了,领导打电话问位置,我只能如实说堵在桥洞底下。”时隔多年,说起当年的窘境,刘素梅依旧记忆犹新。
每年春季造林,是南北山一年里最熬人的时节。近两个月时间,没有周末、不分风沙阴晴。只要尕布龙在山上,没人敢轻言休息。那时他已是古稀之年,饱受肺气肿、糖尿病困扰,却全然不顾病痛。一上山就扛起铁锨,蹲在泥土里,和民工一起扦插红柳苗。坚硬的山地磨糙了手掌,枝条划破指尖,手上伤口不断,他依旧埋头劳作,不肯歇息。
刘素梅说,站在尕布龙身边,人的心境会悄然改变。他很少疾言厉色批评人,可看着一位白发老者挥锨挖土,在场年轻人谁都不好意思叫苦。山上条件简陋,没有食堂,没有茶水间。午饭时分,他的吃食简单得让人心疼:两个干硬的白面饼子,一包咸菜,捧起大搪瓷缸,喝一口民工熬的茯茶,便是一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尕布龙司机的妻子见他常年衣衫旧薄,于心不忍,亲手缝制一身新衣送他,却被他婉言谢绝。旁人劝他换上,他只是淡然说道,衣服干净就够了,不必追求崭新华丽。于他而言,衣着只求整洁合体,从不在乎光鲜体面。几件中山装、几件蓝布大褂,洗了一遍又一遍,陪着他走过无数上山下山的晨昏。
后来,刘素梅走进尕布龙位于省政府大院的家,所见景象,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不少牧区群众把这里叫作“牧民店”,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副省级干部的居所。客厅摆着一套老旧红木会议桌椅,拉开桌后厚重的红布帘,地上摞着一卷卷铺盖。远道来省城求医、办事的牧民无处落脚,便在这里暂住。屋子里飘着淡淡的酥油香气,烟火气混着山野风尘,没有半点领导家的排场。
“一进门我都愣住了,这哪里像省级领导的家。”刘素梅感慨。堂堂副省级干部的家,成了牧民免费落脚的驿站,来客无论亲疏,一律以诚相待。留工作人员吃饭,没有珍馐佳肴,一锅酥油茶便是待客主食。身居高位,尕布龙心中想的从来不是个人安逸,而是普通百姓。
俭朴存公心 严慈两相照
在尕布龙心里,节俭是为绿化省下每一分钱,守规矩是替公家管好每一笔账,最终都是为了南北山的一草一木。对公、对私,他的界限格外清晰。每到造林季结束,各厅局、单位负责人上山观摩绿化成果,参观队伍里不乏各级领导,却从没有迎来送往的宴席。一口大锅炖上羊肉,配上萝卜粉条,再就着大饼,无论职务高低,人人一份大锅饭,不搞特殊,不讲虚礼排场。
首届全国“母亲河奖”这份国家级荣誉落到尕布龙身上。从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奖归来,拿到两万元奖金,他只留下一百元作纪念,其余全部捐出,奖励南北山绿化一线防火先进集体。
他常常和身边人说起身世:“我原本就是放羊娃,是党把我培养成干部。这份恩情不能挂在嘴上,要实实在在回馈老百姓。”尕布龙对自己极为苛刻,对素不相识的牧民却格外热忱慷慨。不少牧区群众,只听说“尕主任能帮我们”,冲着这句话独自来省城看病。有的人与他素未谋面,医药费却记在他名下,日积月累,数额不小。最后还是单位多方协调,才把积压的款项妥善结清。
青山埋赤子 岁月寄初心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南北山,是西宁城外令人揪心的荒岭。岩石裸露,板土坚硬,大风起时,黄沙席卷全城。山间没有连片林木,古籍里记载的“北山烟雨”,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只留在文字之中。
当年的万般艰辛,刘素梅历历在目。她和同事背着十几斤重的经纬仪、三脚架,走在狭窄险峻的羊肠小道上,开展测绘、划定地块、划分各单位绿化责任区。春天风沙扑面,夏天烈日灼身,一脸尘土,满身疲惫。为筹措绿化启动资金,当年号召全省在职职工每人集资5元,机关、部队、金融机构纷纷出力,一笔笔小额款项汇聚起来,成为南北山绿化最早的活水。
高原干旱山地没有现成适宜的树种,大家四处寻访引种。远赴内蒙古采集蒙古扁桃种子,去甘肃引进柠条,驯化培育红柳、乌柳、沙柳。苗木先在苗圃试种,熬过严寒干旱,确认适应高原环境,才大规模移栽上山。失败是常态,冻死、旱死的树苗不计其数,大家反复试验、持续补植,一年耕耘,一年期盼。
寒来暑往,树苗抽枝长高,荒坡一点点覆上绿色。消失多年的“北山烟雨”重现西宁。每逢雨后,云雾在山间升腾缠绕,城与山隐在薄雾之间。多次陪同访客上山,望着这片云雾山林,刘素梅总会心生感慨:一代人最好的青春,交付给了这两座山。
“看着山间起雾,我就跟来访的人说,这是我们干出来的成果,我的青春留在这座山上。”刘素梅说。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刘素梅已经退休十余年。年岁渐长,腿脚不如从前,她很少再登上后山。可远远眺望北山时林木繁茂、松涛阵阵,心底便满是慰藉。漫山林木,浸着一代代林业人的汗水,更倾注了尕布龙晚年几乎全部的心血。本该安享晚年,他却拒绝清闲,一年近三百天驻守山间。春天督战造林,秋天紧盯防火护林,风雪无阻,寒暑不避。
古语云:“功成不必在我,而功力必不唐捐。”尕布龙的一生,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诠释。身居高位,一辈子粗衣淡饭,不谋私产。他心里装着草原百姓,装着两座荒山,唯独忘了善待自己。这便是为人称颂的赤子情怀:抛开个人得失,不计荣辱浮沉,胸怀坦荡,一腔赤诚,把生命献给脚下的土地。
如今,“西宁之眼”观景台矗立在大墩岭上,游人络绎不绝。站在这里放眼望去,西宁城区尽收眼底,南北两山万顷绿意连绵不绝。山风穿过层层松林,恍惚间,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顶草帽,手里紧握着一把铁锨,黑红的脸庞话不多,静静躬身耕耘在荒山泥土间。
岁月可以带走肉身,却夺不走扎根大地的精神。尕布龙没有贪恋荣华安逸,倾尽心血,为一代又一代西宁人,种下这漫山青绿。风过青山,松涛回响,草木岁岁生长,这片山河,永远铭记这位从草原走来的布衣省长。
(来源:西海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