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立美的老照片
大地在这里咬合，从黄土到雪域
丹噶尔古城，1942年的山坡上
曾有六个孩子并排而立
往后得隔着重洋，辨认少年的自己
三脚架，戳在土墙端头
盒子相机，对准幽深的河谷
社火的彩衣，义仓前
摊开手掌等待赈济的灾民
换了一身藏式衣装的柏立美
取景框接住湟水碎浪
马队踩实的土径，木格窗，各族人脸
全都收进底片
曾经有一段晦暗的日子
地下室，收留过许多逃难者
手术刀，照相机，各有留存的法子
长子小约翰，却永远埋在异邦
几百帧影像压箱底，搁了几十年
终被次子柏大卫捧出来
交给湟源档案馆
《印迹》成书，四百幅画面摊开
亚美两洲大陆，借一叠底片相碰
只因这一道地层裂口
曾被一双蓝眼睛
深情凝视
柏大卫的湟源方言
一个美国纽约降生的婴孩
才一岁，就被带到湟源
十七年后，街巷，酿皮，山川
大峨博，拉拉大坂
地名与物品，全都不需翻译
其间睽违三十八年
大洋彼岸，密苏里一间屋子
镜子被当成唯一的听者
他对着镜面
一遍遍，温习快要消失的土话
四十年前，重访丹噶尔
他甫一开口，便被老街坊认出
“脑（我）永远是湟源的娃！”
古音沉淀，童谣口传
历史风云，浮在人生际遇的深处
嗣后二十多次漂洋过海
四处奔走筹款
运回B超、CT、胃镜
他的手头并不宽裕
却把能拿出来的，都给了湟源
妹妹柏美安生于斯
湟源，亦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人的一生，只能有一处故乡
这句话，不是外交辞令
是柏立美家族，反复确认的身份
中美民间交往的一处节点
青海湟源，早已备好
腊八粥，手抓羊肉和青盐
听迟暮之年的柏大卫
吐出那口苍老地道的乡音
丹噶尔的风琴
清末都司衙署旧址，改出两层小楼
木梯陡，粗原木大梁
留下斧凿的痕迹
地下室青砖冷
却曾被作为藏汉文化的交汇地区
诊病的屋子
黄土高原止于湟源，青藏高原
从这里铺向远天
穷人上门求诊，柏立美不收费用
那台风琴，摆在厅堂一角
音符，撞在中西合璧的墙面
煤火熨斗，挪来挪去
熨粗布衣衫
少年柏大卫
在药味和琴音中长大
器物还在
气流不再推送当年的乐句
楼宇被定为省级文保，守在南城壕
访客走进院子
抓不住完整的乐段
它是一个坐标，接纳过他们的生
收下过这家人最后的安顿
剩下的念想，交给湟水，交给丹噶尔
（来源：青海日报）
青公网安备63010202000233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