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年不懈治理，河曲草原生态实现质的转变。天蓝草碧，牛羊悠然觅食，一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景象。河南县委宣传部供图

你或许刷到过网红土拨鼠的短视频：后腿直立，前爪拢在胸前，对着镜头“啊”一声尖叫，模样憨态讨喜。这只刷屏全网的小家伙，学名喜马拉雅旱獭。很多人只看见它软萌可爱的一面，却未必知道，这种高原啮齿动物一旦种群失控，会对草原生态构成巨大威胁。60多年前，黄南藏族自治州河南蒙古族自治县的河曲草原上，旱獭大肆繁衍、泛滥成灾，它们啃食牧草、掘坏草皮，大片丰美的草场被破坏，露出一块块黑土斑，草原退化危机迫在眉睫。

时光回溯到60年前，河曲草原上曾定格下这样动人的一幕：一位中年干部俯身趴在草地上，嘴对着旱獭洞口缓缓吹气，目光牢牢盯住几米外的另一处洞口，那里早已布好了捕鼠笼。趴在草原上亲自参与灭鼠的人，正是时任河南县委书记尕布龙。

直面草场鼠患

1954年，28岁的尕布龙受组织委派，来到黄南州河南县，担任县委第一副书记、副县长，主抓畜牧业。刚上任，看到草原满目疮痍的景象，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地处三江源核心区的河南县，坐拥千万亩天然草场，是河曲草原的核心腹地。彼时，鼠害正在草原迅速蔓延。史料记载，到1963年，河南县鼠害发生面积接近500万亩，占可利用草场的51.87%；每亩草场平均鼠洞多达181.7个，植被平均破坏率达28.5%。灾情最严重的多松乡夏拉滩，草场破坏率高达八成。

连片的优质草场，被密密麻麻的鼠洞凿得千疮百孔，一块块黑褐色的秃斑裸露在外。优良牧草难以扎根，杂草肆意疯长。饲草不足，牛羊日渐消瘦，牧民收入微薄，只能花钱买草补饲。这对解放初期本就拮据的牧区群众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当地老牧民至今记得，当年鼠群满山乱窜，几乎要把草原啃空。

望着不断扩张的黑土滩，看着牧民紧锁的眉头，尕布龙再也坐不住了。一有空，他便和同事备上干粮，骑马穿行在广袤的草场，边走边查，清点鼠洞、查看植被、走访牧民。夜幕降临回到县城，他又翻遍手头的农牧业书籍，召集技术人员一起研判症结。

历时大半年调查，尕布龙理清了头绪：草原退化并非单一因素造成。过度放牧、鼠害肆虐、人为扰动叠加，形成恶性循环。鼠多啃食牧草，草衰养不肥牲畜，草场持续退化，又为鼠类繁育提供温床。找准根源之后，尕布龙决定先啃下最紧迫的硬骨头——遏制泛滥的鼠害。

“草场是牧民的命根子，鼠害必须根除。”在尕布龙的统筹推动下，一场覆盖全县的草原灭鼠攻坚战，在河曲草原全面打响。

亲身参与治鼠患

此后，河南县各乡（镇）、村社（社区）迅速组建灭鼠队伍，多则数百人，少则几十人，扛起工具开进草原。尕布龙是这场战役的总指挥，他身先士卒，和牧民一起治鼠患。

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没有专业器械，没有成熟方案，大家只能就地摸索土办法。最初依靠人工捕鼠，尕布龙和牧民一同趴在草地上观察鼠洞。他们摸索出窍门：两个洞口相通，一端布设捕鼠笼，从另一头向内吹气，洞内的旱獭受惊逃窜，顺着通道正好落入笼中。

盛夏的草原，烈日灼人，人趴在草甸上片刻，汗水就浸透衣衫，尖利的草刺在胳膊和腿上划出道道红印。尕布龙从不叫苦，他白天跟着队员一起捕鼠，夜里和五六个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没有枕头，就把晒干的羊粪装进塑料袋将就；被褥不够，脱下外衣盖在身上御寒。饿了抓一把炒面充饥，渴了俯身捧起泽曲河的河水解渴。

灭鼠攻坚最紧张的时候，尕布龙在草原上一住就是两个月。他的脸庞晒得黝黑，手掌磨出厚茧，裤脚长年沾着草屑和泥土。

人工捕捉速度有限，赶不上鼠群繁殖的节奏。尕布龙又带着大伙另寻出路，先用食用油拌燕麦制成毒饵投放到洞口，灭鼠效率大幅提升；后续逐步搭配化学药剂协同防控，双管齐下，快速摁住了鼠患蔓延的势头。

身边的同事劝他：“您是领导，坐镇指挥就行，不必天天往草场跑。”尕布龙总是这样回答：“牧民长年守在草原上都不怕苦，我多跑几趟又算什么？”在他心里，灭鼠不是一项硬性任务，是守住牧民赖以生存的饭碗。这场全民参与的攻坚战过后，河曲草原植被慢慢复苏，牲畜存栏稳步增长，牧民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囿于彼时条件，当年的治理思路偏向灭杀控灾，尚未形成完整的生态平衡理念。可正是这一代人扎根草甸的坚守，止住了草原退化的脚步，护草护生的意识，也深深植入河南县干部群众心底。

尕布龙调离河南县之后，草原鼠患防控工作从未松懈。上世纪90年代初，河南县成为北方地区第二个、青海省首个实现草原无地面鼠患的先进县，牧草产量、草场载畜能力显著提升。

科学应对鼠患

河南县的牧民都记得，鼠害虽一度压下去，却时有反弹。药饵投放之后鼠群锐减，隔上两三年又卷土重来。更让人忧心的是，草原上的狐狸、老鹰等天敌越来越少见。

一道道难题摆在新一代草原管护人面前：单纯依靠药物灭杀，只能治标，难以治本。旱獭本是草原食物链中的一环，赶尽杀绝并不现实，还会打破生态平衡。天敌缺位，鼠害反而更容易肆虐，陷入“治理—反弹—再治理”的困局。

带着这种思考，河南县草原管护团队开启新的探索。从大规模化学消杀，转向生物防控、生态调控，走向系统综合治理，治草理念一步步迭代升级。

卡着才让是河南县草原站站长，扎根河曲草原20余年。他介绍，早期管护依托自然力量控鼠，搭建鹰架、修筑人工巢穴，招引猛禽、藏狐等天敌；同步推行轮牧、休牧，给草场留出休养生息的窗口期。慢慢大家明白，鼠类不必赶尽杀绝，只要种群数量控制在合理阈值内，就不会对草场形成破坏。

2024年，河南县在全省率先提出“有鼠无害”的科学生态防控思路。“不是放弃灭鼠，拒绝盲目灭鼠。”卡着才让解释，健康的草原自带调节能力，少量旱獭活动还能疏松土壤、滋养土层。只有种群密度超出草场承载上限、引发退化时，才启动精准干预。

如今的河南县，早已告别全民扑杀的旧模式，实行分级分类施策：长势良好的草场以自然修复为主，依靠天敌、科学轮牧维持稳态；中度退化的草场搭配不育剂、天敌招引综合施策；重度退化区域先快速压低鼠口密度，再补播草种、封育修复。

2025年，河南县高原鼠兔、高原鼢鼠、草原毛虫发生面积较2021年分别下降24.3%、21.31%、21.73%，危害面积持续回落，连续3年保持下降态势。

比数据更动人的，是草原食物链的回归。盛夏时节，猛禽盘旋天际，藏狐穿梭草甸。目前，县域内已有30余种鼠类天敌种群稳步恢复，雪豹、黑鹳、黑颈鹤等珍稀野生动物频频现身。卡着才让说，完整的食物链重新构建，草原拥有了自我管控鼠害的能力。

接力护好草场

60多年前，趴在草地上对着鼠洞吹气的尕布龙或许不曾预料，半个多世纪之后，草原鼠害治理会走向科学化、体系化。但有一份初心始终没变：守好这片草场，让牧民安稳度日。

“十四五”以来，河南县搭建起成熟完善的草原治理体系。成立鼠害研究中心，联动高校院所开展科研攻关，每年投入约200万元专项经费。网格化管护覆盖全县992.3万亩草原，1368名生态管护员长年巡护，牧民从草原管护的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守护者。

治理思路的转变，还催生了新的增收路径。曾经人人防之除之的鼢鼠，如今有了利用价值。依托高原鼢鼠骨骼药用价值，河南县打通“群众捕捉+企业回收+药企对接”产业链，牧民参与捕鼠，还能额外增收。

这样的转变，是青海草原生态治理的一个缩影。目前，全省拥有5.92亿亩草原，是国家生态安全屏障的核心板块。近些年，青海摒弃“一刀切”式粗放防治，分区施策、精准治理，近5年累计完成草原鼠害防控1.17亿亩，鼠害危害面积下降9.8个百分点，黑土滩扩张态势得到根本性遏制。治理方式日趋先进，生态理念持续更新，尕布龙那一代人俯身草甸、为民护绿的初心，代代相传。

盛夏，河曲草原天高云淡，碧草铺展、野花摇曳。微风掠过草浪，几只圆滚滚的喜马拉雅旱獭直立起身四下张望，引得游客驻足拍照。山脚下牛羊悠然觅食，一派安宁祥和。

半个多世纪河曲草原的变迁，是一代代守护者接续奔跑的答卷。当年尕布龙在草原熬过的长夜、挥洒的汗水，没有付诸东流。他守住的不只是一方草场，更是护生态、惠民生的责任。而今牧草丰茂，牛羊肥壮，牧民的日子蒸蒸日上，这便是对当年那份执着最好的回响。

（来源：西海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