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节期间,尕布龙检查森林防火。资料图
清晨,西宁北山之上,湟水河谷吹来清冽晨风,掠过大墩岭的连片杨林,林涛阵阵。从昔日荒坡秃岭到如今万顷林海,这片土地的蝶变,浸透数载艰辛。西宁南北山的每一寸黄土、每一棵草木都铭记着尕布龙的名字。退休后,他将全部心血倾注于荒山,以汗水播撒新绿,用双手实干奉献高原。他留给西宁的,不仅是守护城市的苍翠屏障,更是扎根高原、躬身实干、历久弥新的精神力量。
晨光里的蓝衫
“青海好,青海好,青海的山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这句流传已久的民谣,道尽早年西宁南北山的荒芜苍凉。1989年,青海省委、省政府作出绿化西宁南北山的重大决策,南北山绿化指挥部随之成立,上千名建设者扛锹上山,开启艰难的造林征程。高原干旱少雨、土层瘠薄,最初几年栽下的树苗,或旱枯,或被山洪冲毁,成活率很低。不少人心里打了问号:这片望不到头的荒山上,真的能长出成片林木?
1993年,从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上退休的尕布龙,主动请缨上山植树。在他心中,植树造林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退下领导岗位,依然要做接地气、利长远的实事。上任第二天,他便扛起锄头上山,把全部精力扑在两座荒山的绿化事业上。
给尕布龙开了十几年车的崔生满,是这段山间造林岁月最真切的见证者。在他的记忆里,尕布龙没有半点官架子,心里只有种树这件事。
每年4月至6月是造林黄金期,天色尚未透亮,尕布龙便催着崔生满动身。彼时北山还没有平整的硬化道路,土路坑洼颠簸,车轮碾过处黄土漫天。一趟上山回来,方才洗净的车身裹满厚土,车厢里长年堆放着羊板粪、苗木、水泥、铁锹等造林物资。崔生满常常打趣,这哪里是省级领导的公务车,分明就是南北山工程队的运输车,每次洗车,都能冲出厚厚的黄泥。
车子在山脚下停稳,一天的劳作就此开始。尕布龙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戴好草帽,扛起铁锹径直走向坡面林地。不熟悉他的人远远望去,只会以为是带头劳作的务工师傅。
崔生满回忆,尕布龙上山从不会站在一旁指挥调度,而是直接躬身上手。扛苗、挖坑、培土、浇水,护林员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陡坡运苗格外耗力,崔生满多次上前想要搭把手替他分担,都被他摆手谢绝,执意扛着树苗一步步送到栽植点位。老省长事事冲在前,崔生满跟着上山,也不愿在车里等候,拿起铁锹一同挖坑、栽树、浇水。
“绿化起步阶段山上条件苦,风沙终年不息。忙活一天,脸上、耳孔、鼻腔全是黄土,夜里回家洗脸,一盆水浑得看不清底。可老省长从来没有一句怨言,第二天晨光初露,照旧扛锹上山。”崔生满说。
林海中的薪传
迎着晨光进山,伴着暮色下山,是尕布龙扎根南北山造林时不变的作息。护林员段国禄循着他的脚步,在北山大寺沟绿化区一守就是35年。
段国禄的父亲早年便与尕布龙相识。1991年,听闻尕省长要亲自上山主抓南北山绿化,父亲便把刚成年的段国禄送上山,嘱咐他跟着尕省长历练。
那时,年轻的段国禄对西宁满怀憧憬,也盼着跟着老省长多见世面。可真正踏上北山,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凉了半截:荒山寥落,植被稀疏,狂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生存条件甚至比不上自己的家乡。
造林初期,山上的日子格外熬人。十几个人挤在简易帐篷里,每到夜间狂风呼啸,大家要攥紧帐篷边角,生怕大风把帐篷掀翻。一盆洗脸水轮流共用,到最后浑浊不堪。
“刚开始实在扛不住,我偷偷跑回了家。第二天尕省长就找上门劝我。他问我,我走了,山上的树苗谁来管护、谁来浇水?他说人这一生,总要踏踏实实干成一件事,要给后人留下点什么。就这样,我跟着他重新回到了山上。”段国禄说。
推进南北山绿化时,尕布龙虽是副总指挥,劳作起来却和普通护林员别无二致。他一边统筹布局、奔走争取项目资金,保障工程落地;一边扎根一线,和护林员一同铺设引水管道、选种育苗,踏遍每一处绿化地块。
立足西宁干旱缺水的现实,尕布龙确立先兴水利、再搞造林的思路,把坡面陡峭、水土流失严重的大寺沟定为绿化示范点,因地制宜,坚持以水定林。
早年,尕布龙带领大伙摸索出“先戴帽子后穿鞋”的造林办法:优先在土层条件较好的山脊地带栽植苗木,再逐步向山坡下部延伸;土层极度贫瘠的地块,先栽植黑刺等灌木改良地力,待土壤条件好转,再栽植乔木,做到适地适树。
在造林这件事上,尕布龙容不得丝毫敷衍。当日栽种的树苗,当天必须浇足定根水;挖好的树坑,他也要逐一查验把关。“尕省长常叮嘱我们,栽一棵就要保活一棵,种树若是应付了事,就是糊弄群众、愧对子孙。”段国禄说,凭着这股较真的劲头,他们在示范点造林1000亩,栽植各类苗木40余万株,成活率稳定在85%以上。
为解除护林员的后顾之忧,尕布龙推出多项暖心举措:允许护林员家属随山居住,划拨自留地供各家种菜种粮;推行“专业队伍造林、专人长期管护”模式,要求各绿化责任单位保障护林员基本生活。谁家遇到难处,他常常自掏腰包送去生活用品。
“护林员要是感冒生病,尕省长都记在心上,亲自把药送到护林员手上,对待所有人一视同仁。”段国禄回忆道。
病榻前的凝望
长年奔走高原,风霜劳碌一点点耗损着尕布龙的身体。1985年玉树特大雪灾,年近六旬的尕布龙多日驻守在唐古拉山救灾一线。高寒缺氧叠加高强度工作,一场普通感冒诱发重症肺病。自此之后,但凡去往高海拔区域,他便胸闷气短、喘息难平。
即便身体每况愈下,尕布龙依旧放不下西宁南北山的绿化,一趟趟上山巡林。“尕省长身子不舒服也坚持进山,很少休息,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停下。”段国禄说。实在支撑不住了,他才肯入院治疗;病情稍有缓和,他便急着出院,心中牵挂的永远是山上的一草一木。
有一次住院,医院特意安排了窗户朝向北山的病房。每天清晨,尕布龙总要扶着窗台静静伫立,遥望北山。段国禄前去探望,二人临窗闲谈,起先还聊几句家常,不多时,话题总会转回山林:新栽苗木长势如何,夏季灌溉水源够不够,冬季防火值守人员是否全部安排到位?他郑重叮嘱:“树苗就像娃娃,得用心管护。你要安下心、扎下根,把这座山当成自己的家。”闲谈中段国禄问起,他为何对西宁南北山这般执着。尕布龙答道,人的一生有限,总要踏踏实实干几件有意义的事。这句朴素的话语,段国禄记了一辈子。
在段国禄眼中,尕布龙言出必行、公私分明。群众的事、山林的事,无论大小,他都放在心上、倾力办好;对待公家财物,他节俭自持;对待个人生活,他简朴至极。
2001年南北山绿化一期工程竣工,尕布龙荣获全国首届“母亲河奖”,两万元奖金他分文未留,悉数上交南北山绿化指挥部,用于购置苗木、开展造林。
那些年上山巡护,尕布龙长年乘坐一辆老式丰田吉普车,车厢常备造林工具,顺路捎带民工、转运物资。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多次提出更换新车,都被他婉言谢绝。他总说,好车新车不适合跑山路,这辆车能拉树苗、能走土路就够用,不必耗费公家资金。
青山上的新章
当年尕布龙在病房窗边久久凝望的北山,如今早已换了容颜。自1989年工程启动,三十余载接续奋斗,西宁南北山完成了从生态“绿化禁区”到城市绿肺的华丽蝶变。
据青海省林草局统计,南北山绿化工程累计造林51.6万亩,栽植青海云杉、祁连圆柏等乔木8800余万株。核心区森林覆盖率由1989年的7.2%提升至现在的79%,造林保存率达86%。昔日“风吹沙飞无鸟影,下雨泥石落西宁”的秃山荒岭,如今林海连绵、四季有景。
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凝结着尕布龙十余年的心血,也承载着一代代护林人的接续坚守。护林员杨玉林,便是这条绿色接力路上默默耕耘的赶路人之一。
30多年前,杨玉林进入林草系统,扎根杨沟湾绿化区,挖水平沟、栽苗、巡山防火是日常,长年吃住在山上,难得下山回家。“当年尕省长上山检查,看到我挖的水平沟规整,当场表扬我,还给我发了奖金,给了我很大鼓舞。”杨玉林说。
2011年,杨玉林被调至北山大墩岭管护片区。彼时,山上苗木尚未成林,大风一过依旧黄沙漫天。他和同事日复一日在山间劳作,缺苗地块及时补植,干旱时节反复浇灌,陆续引种暴马丁香、核桃树、山楂树等多个树种,想方设法让苗木扎根固土。
日复一日的守护,荒山慢慢披上绿装。曾经斑驳的黄土坡,被层层林木覆盖。2025年5月,北山大墩岭景区对外开放。作为南北山绿化成果集中展示窗口,山顶“西宁之眼”观景台迅速走红,成为市民俯瞰西宁全城的打卡地。截至当年10月,景区累计接待游客20万人次,真正实现还绿于民。
借着大墩岭开放的契机,杨玉林接到新任务:在做好林地管护的基础上,打造林间露营基地。凭着多年对这片山地地形、植被的熟悉,他打造的“沙枣树下”露营地同步亮相。20亩林间草地之上,帐篷错落排布,阳光穿过枝叶洒落下斑驳光影,成为市民亲近山林、拥抱自然的好去处,客流高峰时单日接待游客500余人次。
从尕布龙扛起大寺沟绿化试点重担,到段国禄35年驻守北山护林,再到杨玉林探索把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效益,南北山从黄土荒坡变为万顷林海,从来不是偶然的奇迹,而是一代代植绿人、守绿人一锹一苗、久久为功干出来的实绩。
作为这项绿化事业的开拓者,尕布龙退休之后在南北山上度过了18个春秋。他把余生所有热忱,倾注在西宁南北山的每一寸坡地、每一棵树苗之中,为这座城市留下满山青绿。
(来源:西海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