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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聚焦】跨越千里的种子账本——青海五十年南繁育种之路

来源:青海日报       作者:谭 梅    发布时间:2026-11-05 06:38    编辑:管理员         

评判一项农业科研有没有价值,不能只看课题成果,关键要看能不能装进农民的粮袋、记进增收的账本。

翻开青海南繁五十年的发展账,成效实实在在:育种效率提高三成,小麦、青稞良种化率由80%升至98%,全省农作物良种覆盖率达98.2%,粮食产量连续17年站稳百万吨台阶;油菜“青杂”系列在全国推广上亿亩,带动农户增收超百亿元。五十载接力攻关,青海通过南繁北育培育审定小麦、青稞、油菜新品种57个,九成以上麦类品种都离不开云南元谋的加代选育。

数字的另一面,是育种人年复一年追着光热迁徙。所谓南繁,不只是地理空间上的南北往返,更是一场抢农时、缩周期、筑牢种源根基的时间之战。

农业科研人员查看田间油菜性状。 本文配图由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提供

时间,是育种人最缺的东西

青海的农业,短板就短在时间上。

青藏高原海拔高、无霜期短,庄稼一年只长得了一季。老办法下,一个品种从杂交到稳下来,少说七八年,多则十来年。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的老育种专家王金明记得清楚,当年分析试验数据,他和助手一人一把算盘,拨拉一个礼拜才算对一组。“想育出一个新品种,农业上没有十年八年很难拿出来。”这话搁现在听,依然能品出当年的难。

1965年,中国农业大学生物物理专业毕业的王金明从山东莒南县出发,响应国家支援边疆、帮扶老少边穷地区的号召,服从分配来到青海,两年后,他进入青海省农林科学院作物所(今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作物所)工作,一头扎进小麦辐射育种研究。这一扎,就是大半辈子。他做事有个习惯,科研任务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跟同事处得诚恳谦逊,单位里人人说好。

20世纪70年代,国家推开了南繁北育:北方种一季,冬天把材料送到南方光热足的地方再加一季,一年当两年用。能不能让种子实现一年两季繁育?1972年,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牵头成立小麦雄性不育协作组,王金明他们一共13个人,背着行李和仪器就出发了。先是落脚海南南滨农场,又辗转到云南省昆明市金马乡,几经选址、反复试种,最后才在云南省元谋县扎下根来。元谋地处金沙江干热河谷,冬天无霜,光照够,正好给青海冷凉作物补上一季繁育窗口期。1975年,青海省科学技术委员会投了3.8万元,在云南棉作站修起6间瓦房、一处晒场,青海南繁这才有了第一块固定的试验阵地。第二年,小麦南繁规模就做到了40亩(1亩≈0.0667公顷,下同)。

从70年代初起,王金明就是青海最早一批奔赴元谋的南繁人,1977年常驻元谋,成了基地最早的一批建设者;1979年再去南繁,他主动把收割、脱粒、装袋、分框托运这些最琐碎的后勤活揽了下来。在他看来,南繁的收获不只在田间日晒,更藏在漫长路途与简陋生活的方方面面。

“去元谋没有直达车,一路多次转车,大包小包的种子、试验器材都得自己扛着往前走。” 王金明回忆,早年南繁驻地条件简陋,三块石头支起一口锅,简单蒸煮就是一餐;没有专用实验室,缺少精密仪器,大量试验数据全靠人工记录、手工核算。他多次跟采访者提起那段算盘岁月:白天在田里观察记载,夜里和助手围着摞成堆的试验记录,一人一把算盘,昼夜核对,常常整整一周,才能把一组数据核算校准。育种本身周期漫长,数据整理又耗费大量时间,双重压力之下,急不得、快不得,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啃。

就是在这个条件下,“青春533”这个后来拿了青海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小麦品种,硬是靠着一代代南繁加代,才把性状稳住,在当年解了青海粮食供应的燃眉之急。育种快一步,产量就高一截。靠着南繁,青海小麦、青稞完成了好几轮品种更新,青稞良种还辐射到四川、甘肃、新疆等省区。

王金明还不满足于“背着手去算”。在单位里,他头一个用计算机进行试验数据分析,扔掉了纯手工的算盘;结合多年的实践,他提出过一套考评新品种的“稳定参数”分析法,设计过一种 “变形拉丁方设计”的试验方法……前前后后,他育成了小麦新品种“青春570”,参与育成 “青春533”等多个品种。回头看他这五十年,从当年在元谋地里支锅做饭的小青年,到用计算机分析数据的老专家,靠的全是把时间一分一秒抠出来。

青海省农作物种子站站长张优良讲过一组数:受高海拔制约,本地小麦、青稞、油菜的育种周期,原来要8到12年;固定南繁基地投用后,每年能额外加繁一到两代,周期压到5到8年。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王海庆说得更直白,育种人比拼的不只是技术和耐心,更是跟时间赛跑。“高原4100”这个小麦品种,因为有了稳定的南繁基地,至少提前两年完成选育,明年就能报审。说白了,南繁就是把育种人从“一年只能等一季”的牢笼里放了出来。

展示南繁基地里培育的蔬菜。

一亩地里的增收账

小麦、青稞管的是饭碗,油菜是给农牧民添收入的。

青海属北方春油菜区。往回倒三十多年,田间还是白菜型油菜的天下,亩产不足100公斤,含油率只有42%上下,品质也说不上好。要产量没产量,要品质没品质,农牧民种着没劲头。1989年油菜南繁进入快车道,杜德志那年第一次下元谋,一干就是37年,忙的年份一年跑三四趟。对当年的苦,他记得特别清楚:“20世纪90年代初,三四个人挤一间房,没洗手间,得上公共厕所;没自来水,喝井水,用桶提;经常停电,做饭靠煤油炉,煤油还不好买,停电了就骑自行车去县城吃饭。”那会儿青海在元谋的试验田就两三亩,固定去的就两三个人。

1999年,唐国永第一次踏上去云南省元谋县的南繁路,一守就是27年,算是杜德志身边跟得最久的一批骨干。元谋河谷日照烈、温度高,正午站在油菜地里,热浪裹着土腥味往上翻,人站半小时,后背衣服就能被汗水浸透。他对记者说,外人看南繁好像就是去南方多种一季庄稼,其实最难的是取舍。早熟、抗倒伏、抗裂荚、抗病、高产、高含油,一堆好性状,很难凑在同一株油菜身上。很多时候,辛辛苦苦配出来的组合,看着长势喜人,一测含油率不达标,或者到了高海拔地方就熟不了,只能整片淘汰。“地里的每一株油菜,都要挨个挂牌、编号、做记录,看花、看荚、测籽粒,一点马虎不得。”唐国永说,早些年没有自动化设备,所有筛选全靠眼睛和手,一株一株过。每年年底,高原上已经落雪,他收拾好材料往元谋赶;来年开春,元谋的油菜收完,他又背着种子赶回青海,赶上高原春播,一年两头跑,春节经常就在试验田边上过了。

就靠着这两三亩地、两代人的接力,青海的油菜品种一年一年往外走。1996年,春油菜区第一个杂交种“青杂1号”育成,亩产从百公斤一下提到220公斤,含油率上到45%,还实现了“双低化”。之后青杂系列一路迭代到25号,按不同海拔分开育:青杂21号亩产能到300公斤、含油率48%,适合机械收割;青杂3号、4号、7号专攻高寒地带,产量比传统白菜型翻一番,把甘蓝型油菜的种植海拔上限抬高了350米。这中间,“青杂5号”还创下过亩产450.45公斤的油菜世界纪录。靠着这一茬茬品种,北方春油菜区完成了三次更新换代,好几款入选全国农业主导品种和国家优良品种推广目录。

账算到农民头上,最实在。甘蓝型杂交油菜在青海、甘肃、新疆、内蒙古这些北方春油菜区,累计推广1亿亩,种植区农牧民新增产值100亿元、新增收益85亿元。单拎一个品种出来看更清楚:“青杂4号”换掉老品种“浩油11号”,增产22%以上,近三年推广29.52万亩,亩均增产22公斤、增收132元,光这一笔就带来新增纯效益3896万元。

高原油菜种还走出了国门。2025年5月,“青杂5号”、“青杂7号”油菜种子经西宁海关检验合格,从二连浩特口岸发往蒙古国,首批120吨种子在蒙古国30万亩地上扎了根,创下海外种植面积和出口量的双项新高。那边的反馈来得直白:其他国家的品种在蒙古国平均亩产75公斤左右,“青杂系列”同等条件下能打到150公斤以上,含油率还高出三个百分点。青海互丰农业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贺生平后来接到国外电话,蒙古国种植户就一句话:“你们青海的油菜杂交种产量高、品质好,明年我们还要继续合作。”

出海靠的是“研发在院所、推广在企业”。互丰集团跟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春油菜研究所合作了近三十年,油菜所管品种和技术,企业管生产和市场。靠着这个模式,青海的油菜杂交种供种覆盖超1亿亩,省内市场占有率九成以上,在全国春油菜杂交种子市场占到了八成五。

油菜算的是大田账,青稞算的是一条产业链的账。1985年,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农业科学研究所率先给青稞上马南繁,四十年接力,育成“昆仑系列”18个、“海青系列”8个。“昆仑14号”“昆仑15号”2014年审定、2017年拿青海省科技进步二等奖,三年在省内外种了102.3万亩,占全省青稞播种面积的28.5%,是推广最快的青稞品种。现在青海的青稞良种,覆盖全省播种面积的六成五以上,最高单产还突破了千斤。良种打底,产业跟上:青海建起 16.3万亩青稞原料基地,其中9.25万亩通过了有机认证,年产有机青稞4万吨;下游的青稞加工企业,特色产品年加工能力3900吨,青稞酒年产2.5万吨。一粒粒青稞从田间进工厂、从粮食变商品,农牧民的收入顺着产业链一节节往上抬。

青海农作物南繁元谋基地。

把种子的命脉攥在自己手里

五十年南繁,最值钱的还是把种源自主可控这件事做成了。

过去很长时间,青海在元谋没有固定基地,各家科研单位今天租这、明天借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为落实“种子是基础”的要求,青海省财政投资2000万元,由省农业农村厅牵头,在元谋建设青海省农作物南繁基地,分成综合研究实验区和田间试验种植区两块。2024年,61.82亩试验田流转到位并投入使用,科研楼、农机库、晒场这些配套也陆续建起来,三层科研办公楼立在了田边。基地这块地的来路,也透着重视:在元谋县元马镇南繁村流转61.82亩试验用地,签订长期租赁协议,彻底告别临时租地的漂泊状态。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院长钟启文说得实在,有了这块固定基地,春油菜、小麦、青稞的加代育种,玉米、蔬菜等特色作物的种质选育、材料加代,就都有了稳定的落点。

据张优良介绍:青海省近年审定登记的农作物品种,八成以上都依托南繁加代选育。2024年固定基地投用后,玉米、蔬菜这些特色作物的南繁也全面铺开,过去受限于临时租地,想都不敢想。基地一稳,协作也跟着活起来。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的小麦育种团队,跟新疆、甘肃、内蒙古、宁夏等地二十多家省级农科院和育种单位挂上了钩,共享种质资源、联合选育品种,路子越走越宽。

“与种子作伴、与时间赛跑。” 青海大学农林科学院研究员吴昆仑 2007年加入南繁,如今快20年,在他看来,南繁不只是繁殖材料,更是一所 “没有围墙的大学”——年轻学生白天在田里记数据,晚上分析基因,从播种到收获把全程走一遍,就成了“知农时、懂农事”的科研生力军。2004年至今,春油菜研究所持续开展研究生培养,一批又一批硕博研究生扎根南繁田间,绝大多数都到元谋基地参加过育种实践。青海全省的农作物种子生产基地,也稳定在30万亩以上,互助(油菜)、共和(青稞)两个国家级制种大县,加上平安的夏繁基地,一起把高原种业的“本地+异地”格局撑了起来。

从两亩试验田到一亿亩大田,青海的南繁走了五十年。这五十年抢回来的时间,攒下的收成,攒下的队伍,说到底都归到一件事上:把种子的命脉,握在自己手里。高原的气候特殊,低温、无霜期短、紫外线强,外来品种大多很难适应。能站稳在江源土地上、兼顾稳产和品质的良种,没有捷径,只能靠本土育种人一点点筛选、一代代驯化。南繁给青海打开的,从来不止是一条缩短育种年限的捷径,它更像一座中转站:高原上收集来的特色种质,送到元谋加速繁育;选育成型的新品系,再带回高原,在本土的冷凉环境里接受最严苛的考验。一来一回之间,高原独有的种质资源,才真正转化成看得见的产业优势。这份扎根江源、奔赴南疆的育种实践,也是青海服务国家种业振兴、筑牢粮食安全防线的生动实践。下一步怎么走?吴昆仑的想法很实在,让南繁从育种的 “加速器”,变成种业 “芯片” 的策源地,“让青海种子既扎根高原,也走向世界。”

良种这件事,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病害会变异,气候在波动,市场对油脂、蛋白、口感的需求也一直在变。今天表现亮眼的品种,几年之后就可能慢慢跟不上新的挑战。王金明、杜德志、吴昆仑这一代代南繁人接力跑下来,留下的不只是几十个审定品种,还有一套持续运转的育种链条、一批愿意蹲在田间耐住寂寞的年轻人。守住高原特色种源,就是守住国家粮食安全版图里不可或缺的一块高地。这份藏在田间的底气,守护着高原上的饭碗,也托举着农牧民持续增收的期望。这本写了五十年的账,关乎粮食安全、关乎高原特色产业,还会一年一年,接着往下算。

【记者感言】田埂之上, 读懂一粒种子的坚守

第一次听说青海南繁,是2025年7月的一次种业采访。在此之前,南繁于我而言,只是文件里一个熟悉的名词,是种业振兴版图上一个标注,我并不清楚,跨越千里的追种之路,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重量。这一年多时间里,跟科研人员聊、往田间地头跑,翻老资料、听老育种人讲旧事,从王金明、杜德志等一代代人的口述里,慢慢拼凑出青海南繁五十载的模样。越走近,越懂得:我们笔下那些数据、不断刷新的产量纪录、走向全国甚至走出国门的良种,实属来之不易。

很多人以为育种是实验室里的工作,真正走近才知道,南繁育种是一场年复一年的迁徙。每年青海高原土地封冻,育种人就要打包好种子样本,奔赴千里之外的元谋。五十年来,这条路无数次往返来回。刚开始条件简陋,没有固定试验基地,租来的田地零散,住宿简陋,交通不便,酷暑、蚊虫、缺水停电都是常态。而南繁人不是短期出差,是扎在田地里,蹲在垄间,一株一株看、一朵一朵选,记录花期、测籽粒重量,和作物一起追赶光照与温度。高原的日照、河谷的温热,被他们巧妙衔接起来,把原本漫长的育种周期一点点缩短。

采访中得知,一粒良种的诞生,要熬过无数个等待的季节。一个品种从配组、加代、筛选,到审定推广,中间要熬过多少次失败。有时候,因为物种性状达不到预期,育种人一年的辛苦全部归零;有的好不容易选出好单株,一场突发病害、一阵异常降雨,就可能前功尽弃……可一代又一代青海育种人没有停下脚步。从最初零星的试种加代,到如今拥有专属流转基地、配套科研设施齐备,五十载接续,每一步跨越,都浸透几代人的汗水与坚持。

在国家“南繁北育”的大棋局里,青海的南繁实践,有着特殊而厚重的价值。南繁北育,是我国攥紧种源主动权、筑牢粮食安全屏障的战略布局。依托青藏高原独有的种质资源禀赋,青海育种人向南借温、向北扎根,打通南北育种通道,把高原特色作物的育种节奏跑快、品种品质做强,既是守护高原农牧民的饭碗,也是在全国种业自主的棋盘上,落下属于江源大地坚实的一子。那些印在纸上的良种覆盖率、增产增收数字,落到现实里,是农户粮袋更满、腰包更鼓,是高原农牧业稳稳的底气。

采写这篇通讯,于我而言,也是一次学习的过程。我们总在说粮食安全、种源安全,听过育种人的故事才懂得,这些宏大命题,最终都落脚在田埂上,落在每一个默默赶路的育种人身上。五十载候鸟逐种,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

一粒种子虽小,连着国之大者。正因为一代代育种人耐住寂寞、跨越山海追光育种,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我们的饭碗,才端得更稳、端得更牢。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