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滋啦……”线辣椒下了油锅,香味从接待中心的厨房里飘出来。10月13日中午,海东市循化撒拉族自治县查汗都斯乡赞卜乎村阿西合黄河生态文化旅游景区负责人马长福系着围裙,在灶台边给老伴打下手。今天,有一拨兰州客人要来。手抓羊肉刚出锅,盖碗茶沏好了,桌上还摆着现摘的西红柿。
车喇叭响了一声。马长福擦擦手迎出去。还没放下行李的兰州游客周建国,最先掏出手机拍了起来:“叔,这比照片上美多了,水咋这么清?”
“清吧?水是从库区过来的,流速缓,沙子沉得住。”马长福笑着递过一杯热茶,边说边朝远处望去:“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会儿虽说没夏天热闹,可秋天的景致,有秋天的味道。”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黄河水清得沉静,对岸丹霞红得厚重,岸边杨树叶子铺了一地金黄,风一过,簌簌作响。木栈道从林间一直铺到水边,树屋、泡泡屋立在河岸上,露营基地和房车营地错落排开。有人蹲在栈道边捡落叶,有人扶着栏杆,沉浸在黄河的美景中,有人举着手机,在树屋前拍个不停。温柔的秋风里,好一幅黄河秋景图。
马长福看着这场景,一时有些恍惚。四年前,也是站在这里,眼前还是一片只有放羊人才来的荒滩,风一吹,满目萧索。那时的他看着水从眼前淌过,心里发愁:这么好的地方,啥时候才能让人看见?
这股愁绪,在马长福心里压了好些年。年轻时跑车走南闯北的他,见过南方的水乡古镇,也见过北方靠旅游富起来的村子。2017年当选阿西合社长后,马长福想借着青海人“浪山”的热乎劲儿,把村里的旅游搞起来。可那时路没修,年轻人都在外,条件不成熟,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直到2023年,村里来了个驻村第一书记,叫柏岗,省科协派下来的。第一次见面,马长福没绕弯子:“别的地方都在搞旅游、引客人,我们守着这么好的黄河风景,为啥不能也搞一搞?”其实柏岗一到村里,就看中了这片山水,心里也有了盘算。两人越聊越投机,随即骑着自行车,把四个自然村转了个遍。
调研下来,最现成的资源是阿拉先自然村那片河滩草地,紧挨黄河,地势平坦。青海人本来就有“浪山”野炊的习惯,柏岗带着工作队和村“两委”试着围起一处简易露营地,没想到几个月下来,光卫生费就收了七万多。可热闹归热闹,问题也跟着来了:村集体没运营经验,人手也跟不上,项目要持续下去,得有人天天守着、管着。几番商量,最后还是承包给了外面的老板,一年给村里八万块。
账面上看,村里不亏,可马长福心里不是滋味:游客来了,钱让老板赚了,老百姓还是在边上看,村集体也没真正立起来。
马长福思来想去,直接找上门去:“柏书记,你有想法、有路子,你带着我们干。村里的事,我来跑。”柏岗等的就是这句话。可答应容易,干起来难。启动资金一分没有,马长福眼看着柏岗带着工作队三个人自掏腰包垫了七万多元钱,雇机械、买物料,带着大伙一锹一镐地干。景区里那条观景涉水栈道,是柏岗他们踩着泥水一段段铺出来的;儿童戏水池,是他们自己设计、自己砌起来的。那段时间,工作队、村“两委”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常常忙到凌晨,第二天一早又爬起来接着干。马长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跟着工作队跑得多了,马长福的眼界也一点点被打开。起初他想的“浪山”,无非是搭几顶帐篷、支几口锅,让城里人来黄河边坐一坐。“光靠野炊留不住人,得让游客有看头、有吃头、有玩头、有住头。”听柏岗不止一次说这话,马长福慢慢琢磨过味儿来:阿西合要搞的不是简单的“浪山”游,是文旅,是把吃住玩看串成一条线,让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他想通了,跟柏岗说:“你说得对,咱这盘棋,得往大了下,得让全村人都参与进来。”
“那段时间,我们天天凑在一起琢磨,脑壳都疼。”马长福回忆,村里情况复杂,有人有地,有人有钱,可更多的人既没本钱也没门路。让大家一起干,说起来容易,可怎么个干法?
那段时间,马长福印象最深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学习政策精神,村“两委”班子一次又一次商量,最后总结出了“1+2+N”模式——村党组织加合作社、专业运营商,带动村户广泛参与:土地入股,一亩算四股;资金入股,五千块算一点二股;劳动力入股,工资折成股份。没钱的,出力气也能入股;有地的,拿地就能参与;有闲钱的,投进来跟着分红。路子一摆开,大伙儿心里才算有了底。
2024年春节刚过,阿西合越野营地建成了。这是青海省唯一一个集露营、野炊、观光、休闲、餐饮为一体的多项目路段越野营地,有好汉坡、炮弹坑、驼峰路、涉水路,一共九个体验路段。第一场大型越野活动那天,来了几十辆越野车、四百多人。村民把酸奶、馍馍摆出来卖,娃娃们在路边看越野车爬坡,高兴得直跳。
2024年7月,阿西合黄河生态文化旅游景区开始试营业。最热的时候,每天有几百名游客,试营业期间,收入近三万元。钱不算多,但马长福知道,这是村里人自己挣来的第一笔旅游钱。
和家人们体验完田园秋色,周建国带着孩子们在采摘园采摘,红透的西红柿、翠绿的线辣椒装了满满一篮。中午,一家人在黄河边的接待中心吃到了正宗的撒拉饭。“不像是人造景区,就是农村本来的样子,实在。”下午,一家人又前往红光村,在纪念馆里听红军的故事。晚上回到林间小屋住了一晚,走时,后备箱里塞满了自己采摘的线辣椒和西红柿。“等明年夏天我还来,体验一下越野营地和林间徒步。”
临走前,周建国跟马长福聊了几句。得知他们满意度极高,马长福笑着说:“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一条线走下来,游客留得住,村民有收入。
如今,马长福担起了景区负责人的担子,“虽然比以前忙,可心里踏实了。”
“后面的规划里还有樱花大道、荷花池、民宿商铺、徒步环线,部分基础设施还会继续完善。”马长福在景区门口送完周建国一家,目光落在眼前新修的水泥路上。路旁几棵今年新栽的杏树已经扎稳了根,枝头的叶子红了大半。他走过去,弯腰扶正了被风吹歪的一根支架,又拍了拍树干,像是跟老伙计打招呼。“明年开春,这些树一开花,这条路就好看了。”他回过头来,眼角带着笑,语气里透着一股笃定。
从最初只想在黄河边搭几顶帐篷、支几口锅,做点简单的“浪山”生意,到如今操心整个景区的业态布局、游客体验和长远发展,马长福的“旅游梦”有了新的模样。
阿西合的蝶变,正是青海乡村旅游新业态的一个生动注脚。放眼全省,更多的“阿西合”正依托各自的山水田园、民俗风情,蹚出一条条各具特色的乡村旅游新路。红色研学、露营、田园采摘、民俗体验、生态康养,一条条线路各美其美,又彼此勾连。海晏把红色旅游、环湖生态游和乡村旅游串成三条线;湟源小高陵把红色教育与生态观光、农事体验揉在一起;大通斜沟乡打出“红色教育+生态观光+民俗体验”的牌子。不搞千村一面,各吃各的资源饭,乡村旅游从“看一眼风景”变成了“住下来、吃起来、带得走”的复合新业态。截至目前,全省各类休闲农业经营主体发展到3100家,带动农牧民就近就地就业3.5万人。
落日西垂,黄河水面泛着粼粼波光,阿西合的露营基地灯火点点。马长福望着静谧的黄河,心里踏实,也有期盼。虽然还有不少困难要攻克,但他相信,只要接着干下去,黄河岸边这片乡土上的风景,一定能给大家伙带来更多实实在在的收益。
黄河奔流不息,阿西合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