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的杨兴林依旧身体硬朗,记忆力过人,谈及过往岁月,诸多年份、具体细节信手拈来。当年,首长们总爱唤这个手脚勤快的年轻人“小鬼”。那个站在时光里的“小鬼”每每回望,总能听到一个声音:放手去干,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
转过头来,两鬓斑白的他,站在塔拉山的制高点,面前那片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漠,早已变成瀚海绿洲。风沙再大,大不过他们坚定的意志;困难再多,多不过数以万计的治沙大军。

伫立塔拉山之巅,极目远眺,沙珠玉乡万顷林海铺展成一片浩瀚绿海。
“我是看着共和‘长大’,看着沙珠玉一点点变绿的。”杨兴林的声音沉稳厚重,六十余载光阴流转,车马颠簸的旧时光已然远去,便捷通达的新路铺展眼前。交通条件的时代更迭,是沙珠玉半个世纪沧桑蝶变的印证,更是一代代高原党员扎根故土、接续拼搏,推动共和大地实现历史性跨越的时代缩影。作为时代的亲历者与建设者,杨兴林以一辈子的坚守,记录下沙珠玉沙退绿生的奋斗过往,映照出党领导之下的高原乡村改天换地的壮阔实践。
马车碾过沙路 少年怀揣理想奔赴远方
20世纪60年代的沙珠玉,黄沙是大地最常见的底色。“1960年,我17岁,坐着马车走了整整一天,从沙珠玉到共和县委报到,当上机要通讯员。”杨兴林回忆,那时的高原没有通畅的公路,马匹就是基层干部流动的“车轮”。年轻的杨兴林身背钢枪,策马穿梭在各个公社之间。旷野上风沙呼啸,一路风餐露宿,饿了啃干粮,累了就在牧民的帐篷里短暂歇脚,一份份机要文件经由他的手,送到草原各处。
“那时候当通讯员苦是苦,可首长叫我一声‘小鬼’,我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杨兴林笑着说。1961年,杨兴林转正定级。一年后,凭借踏实肯干的表现,他受到团县委表彰,光荣加入共青团。组织看到这个青年身上的韧劲,1964年推荐他进入青海民族大学(原青海民族学院)进修。校园的学习生活紧张而艰苦,他一边读书求知,一边参与校园基建劳动,挖土方、盖土坯房,在汗水中磨砺心性。三年学业结束,院校向他送来留任的机会,安稳的城市工作摆在眼前。可“到基层去,到党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这句号召,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毅然递交申请,坚决要求回到共和。
“城里条件再好,我的根在沙珠玉,那里更需要我。”1970年,州县机关向他抛出岗位橄榄枝,他却再次做出旁人不解的选择——回沙珠玉。简单捆好铺盖和行李,他再一次骑上马,在沙尘中颠簸一天半,重新回到这片风沙肆虐的故土。漫天黄沙见证,杨兴林在防沙治沙、全民战备的火热一线宣誓入党,此后十年,他以公社党委委员、武装部部长的身份,扎根沙珠玉的戈壁草场,把最好的年华交付给这片土地。

杨兴林家中一隅,泛黄的老照片与一摞摞荣誉证书静静陈列,无声镌刻着他一路拼搏奋斗的足迹。
风沙压向村落 家园在黄沙夹缝里求生
20世纪70年代初的珠玉盆地,满目皆是滚滚黄沙。流动沙丘肆意蔓延,堆在田埂边、屋舍后,公社驻地百米开外,一座庞大沙丘横亘要道,往来行人和车马,每一次通行都要耗费气力翻越沙梁。
“那时候的沙,是活的。大风一吹,沙子顺着房缝往屋里钻,吃完饭碗底一层细沙,这都是家常便饭。”杨兴林说起当年场景,历历在目。土坯平房是家家户户的栖身之所。人们掘井取水,煤油灯熬过漫漫长夜,牛羊粪是取暖做饭仅有的燃料。大风起时,黄沙顺着房檐缝隙钻进屋子;狂风停歇,院坝里便积起厚厚一层流沙,扫沙成为家家户户日常的劳作。一阵狂风袭来,公社食堂砖砌的烟囱被拦腰吹断,砖石轰然坠落,砸穿伙房屋顶,案板和厨具尽数损毁。
农忙时节,草原上随处可见这样的画面:妇女赶着牛车下地劳作,怕孩子口渴,就把水瓶直接绑在车身上。风沙掩埋地表沃土,吹散播撒下去的种子,一季庄稼,常常要复种一两次,才盼得到微薄收成。
“沙子不等人,它往前挪一寸,我们的耕地、房子就往后退一寸。”流沙步步紧逼,不断吞噬生存空间。上卡力岗村被黄沙持续侵蚀,全村不得不整体搬迁。接踵而至的洪灾,又冲毁公社机关、直乃亥村、珠玉一队大批房屋。没有现成建材,干部群众赶着拖拉机,远赴贵德江拉、同德秀玛林场拉运木料,一木一梁,重建家园。在沙与水的轮番侵扰之下,当地群众守着家园,艰难寻找生存出路。
生存困境摆在眼前,沙珠玉的干部群众没有坐等命运安排。杨兴林感慨:“大家心里清楚,守家不能靠躲,要向黄沙宣战。”
扛锨踏遍戈壁 万人同心筑起绿色防线
随着国家三北防护林工程启动,1971年,共和县委、县政府把沙珠玉治沙造林摆上重要议事日程。彼时县域财政拮据,物资极度短缺,但治沙的决心没有动摇。县里集结沙珠玉、恰卜恰、曲沟三大农业公社书记,省治沙试验林场场长,还有沙珠玉7位大队党支部书记,由县林业站负责人带队,远赴七省区四大沙漠,历时四十余天实地观摩取经,学习各地治沙造林的实践经验。
“四十多天跑遍大江南北的沙漠,就是要学本事回来,治好家门口的沙。”杨兴林正是这场外出考察的亲历者。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沙珠玉地区防沙治沙植树造林领导小组成立。公社书记牵头抓总,两场长担任副组长,各大队党支部书记纳入班子。政府划拨大片沙地设立上林场,一套多方联动的治沙体系就此成形:党委统筹部署,林场提供技术支撑,部队给予力量支援,广大群众踊跃参与,一场对抗流沙的攻坚战轰轰烈烈铺开。
1973年,治沙迎来关键突破。上林场尝试沙漠深栽造林,耐海塔片区草方格固沙试验取得成功,沙珠玉一队诞生盆地内第一条成型防护林带。一排排树苗扎根沙海,牢牢锁住流动沙丘,沙珠玉防沙治沙自此踩下坚实的脚印。“第一条林带栽成的时候,我们站在沙梁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总算把沙子按住了一块。”杨兴林回忆。
那个年代,“全民皆兵、备战备荒为人民”深入人心。沙珠玉的老百姓,既是耕耘土地的农人,也是守土尽责的民兵。党委一声号令,干部冲锋在前,群众闻令而动,没有推诿,没有退缩。1971年,当地发动群众户均出工、出车,靠人力物力修通通往县城的砂石公路。一座座水利工程相继落地:若什加防洪调水大坝拔地而起,配套建起守水员住房;下卡力岗军民团结调水坝守护良田;浪什干沟、廿地沟拦洪坝拦蓄山洪。
土地、水渠、道路、林带同步规划改造。各个生产队兴办苗圃,育苗栽树。当地恪守“三分栽、七分管”的朴素理念,建立护林制度,社队配齐专职护林员,栽下的每一株树苗,都有人看护打理。
集体账户没有富余资金,老百姓口袋也并不宽裕。党组织把人心拧成一股绳,大家挥锨抬土、挖坑栽树,凭苦干实干,一点点逼退黄沙,把茫茫戈壁改造成片片绿洲。“没有多少钱,可我们有人、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目之所及的这片绿,都是沙珠玉的老百姓一锹一锹干出来的。”这是一代人奉献故土的功绩,也是民兵精神在高原的生动实践。风沙得到遏制,生产环境持续向好,留给沙珠玉的,既有看得见的林海良田,更有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田埂上的坚守 贫瘠土地孕育家国情怀
战风沙、修水利的同时,沙珠玉的土地上,农业生产从未停歇。当地秉持“以生产促战备”的理念,把家国责任扛在肩头。每到收获时节,群众按国家计划,足额上交公粮、余粮、三超粮,依法完成税收、畜产品各项征缴任务。
回望那段岁月,生产队决算工值最低仅有5分3厘,日子过得紧巴巴。“工值虽低,但是集体有储备粮,老百姓口粮有保障,大家心里就踏实。”杨兴林说。就像战争年代支援前线一般,沙珠玉的农民不计个人得失,默默扛起为国分忧的责任,这份质朴赤诚,深深烙印在高原乡土之间。
岁月流转,曾经风沙肆虐的村落,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土坯房变成宽敞的砖瓦房、楼房,电灯照亮家家户户,电器、电脑走进寻常人家。自来水引入院落,广播电视丰富日常生活。中小学就近办在乡里,幼儿园办到行政村,智能手机普及千家万户,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大事。柏油公路铺到家门口,进城可以坐小汽车,下地劳作骑电动车,远行便能搭乘飞机。老一辈人一锹一锹栽下的林木,守护后世安居乐业,真正实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站在今天的土地上回望过往,杨兴林常常感慨,老一辈战风沙、修水利、建家园的奋斗故事,不能被时光掩埋。“先辈把树栽下,接力棒交到我们手里,再传到年轻人手上,治沙这件事,一代都不能断。”先辈未竟的事业,需要后辈接续奔跑,持续做好沙珠玉生态治理,不断改善群众生活,告慰那些长眠于这片戈壁的建设者。
如今,放眼整个共和盆地,发展蓝图徐徐铺展。大河坝水库的规划建设,有望改写区域缺水的历史;水光互补、干热岩等新能源产业蓄势崛起,为高原大地注入全新动能。
沙珠玉的变迁,只是共和大地发展的一个缩影,这片土地的每一处改变,都离不开党的坚强领导,离不开一代代建设者的接续奉献。
像杨兴林这一辈的老党员们,数次放弃条件优越的岗位,心甘情愿留守风沙一线,把青春与热血奉献给高原基层,用一生践行听党话、感党恩、跟党走的誓言。
风沙可以掩埋过往的痕迹,却吹不散代代相传的奋斗精神。先辈留下的精神火种,依旧在高原大地上灼灼燃烧,激励新时代的建设者扎根故土、勇毅前行,书写共和盆地更加繁荣兴旺的崭新篇章。
(来源:西海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