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海新闻网·江源新闻客户端讯 你见过斯朗旺扎吗?
我想找他聊聊。2021年拉林铁路开通那天,他作为首发动车组司机,驾驶高原复兴号驶向林芝。从马背少年到动车司机,这个来自西藏昌都的年轻人,在高原铁路线路上跑了十几年。
听说他是“最美铁路人”,驾驶过十二种车型,安全行车八十多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二十多圈。但这些数字远不是我想找他的全部理由。
16岁那年,他第一次坐火车去甘肃兰州上学。从村里骑马到镇上,换班车到昌都,又换班车到拉萨,再换班车到格尔木,接着坐火车到了西宁,又转车到了兰州。三趟班车,两趟火车,那条求学路,他走了整整六天。他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学生。初中一毕业就报了铁路学校,只因为课本上有一张火车的图片,老师说火车可比家里的马快多了。
他到兰州上学的第三年,青藏铁路全线通车。那年寒假他第一次坐火车回家,车上遇到来自那曲的一家三口,孩子有严重的心脏病,刚从北京看病回来。“真好啊,以后出门看病就方便多了。”这句话,让斯朗旺扎决心一定要当个铁路人。
但决心归决心,路要一步一步走。
2007年,他入职中国铁路青藏集团有限公司,成了西宁机务段的一名机车乘务见习学员。那时候他憋着一股劲,要做最优秀的火车司机。技术问题可以慢慢练,语言却成了第一道坎。第一次参加司机考试,理论轻松通过,实作却要一边查故障一边同步口述检查内容,有些汉字他会认不会说,一紧张就词不达意,频频失误。
他买了一本《新华字典》,揣在工装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不认识的字就查,不会发的音就练。从小不爱说话的他从那时起强迫自己跟师傅多请教、跟同事多交流。第二次考试顺利通过。
可他知道,一名优秀的司机,光会开还远远不够,技术得过硬。就拿机车连挂作业来说,车钩对接的瞬间,制动早一点晚一点,角度偏一丝差一毫,都可能出问题。为了练手感,他在两个车钩上,一个放装了水的纸杯,另一个立三枚粘在一起的硬币,一遍一遍练。那些日子他像着了魔,梦里都是车钩碰撞的声响。后来练到水不洒、硬币不倒的程度。这段连挂作业的视频被同事传到了网上,网友点赞:“火车司机可真牛!”
从见习学员到全国劳动模范,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八年。我想当面问问他,这么拼,到底为啥?
买好票,我从西宁出发。
列车员在过道整理行李架,把一只滑出来的背包推回去。她叫梁华月,是西宁客运段城际车队西格三组列车长,参加工作七年了。
“以前跑这条线,慢的时候要八九个钟头,”她说,“现在坐复兴号,五个半小时就到格尔木。”
闲聊时我问她认不认识斯朗旺扎。
她笑了:“怎么不认识?我在新闻上看到过他,‘全国劳模’嘛。报道里他说了一句话,虽然我们的工作不同,但都是为了旅客服务,大家都很辛苦!”
“我看了挺触动。头一回碰到一个旅客问我盐湖的成因,我答不上来,特别不好意思。回去我就翻书、看纪录片,把察尔汗盐湖那点地质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后来再有人问,我不仅能讲盐湖的特点,还能告诉他们哪段路基底下是真正的‘万丈盐桥’。”
“不过这几年不一样了,来旅游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自己就做好了攻略。特别是今年《生命树》一播,德令哈和格尔木的游客特别多,有不少是背包客和带孩子的家庭。”
车进了关角隧道,窗外突然黑了。十几分钟过后,光又涌了进来。
斯朗旺扎说过,每次开车经过这里,他都会想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烈士陵园里那五十五名烈士。这些为了修建老关角隧道牺牲的烈士,年纪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也仅二十三岁。他对自己说:“前辈们用生命修好的铁路,我们更得开好。”
横亘在天峻大草原和柴达木盆地之间的关角山,气候严寒,四季飘雪,长冬无夏。1976年,十八岁的毛祥周从贵州威宁参军入伍,第一个“战场”就是这里。那个肩扛手抬的年代,作为卫生员,毛祥周面对的要么是因高原反应引起各种病症的病号,要么是因塌方被砸、被埋的战友。1977年3月,漫天飞雪中,一个年轻战士从数十米高的桥上意外坠落,毛祥周冲了上去,但那双手再也没能暖过来。
2002年格拉段开工,毛祥周又回来了。唐古拉山下的雁石坪,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先锋队的粮食第五天就见了底,他下山买粮,同事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毛祥周哭着说:“我下去买吃的,马上回来,咱们同生死,共命运!”出发前,他把每个人的家庭电话记在本子上。买完粮,跑到格尔木的公共电话亭,一家一家拨过去:“大家都好,别担心。”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哭着替兄弟们报了平安。
新关角隧道开工那年他50岁,在福厦高铁工作,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就要回青海。同事劝他别折腾了,他说:“修一条完整的铁路,是我的心愿,更是战友的梦想。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车一路向西。没多久,窗外白茫茫一片。“万丈盐桥”到了。
一个穿工装的人蹲在路基旁边,手里攥着道尺。他叫何志军,是格尔木工务段察尔汗线路车间党支部书记,年底就要退休了。
我问他认不认识斯朗旺扎。
他抬起头,黑红的脸上全是笑容:“认识。前几天宣讲报告会我俩都在。小伙子干得好,我说你可给年轻人做了个好榜样!你的故事我得回去好好给工区的年轻人说一说。他说‘何师傅,您在那么艰苦的地方守了四十二年,我那点事算啥’。”
1984年,18岁的何志军从甘肃酒泉来到这里。那会儿,西格段刚通车不久,他成为格尔木工务段察尔汗线路车间的一名养路人。这里寸草不生,氧气不够用。住的是铁道兵留下的房子,窗户漏风。吃水吃菜全靠火车拉。夏天蚊子多,叮得满脸包。放假回家,父母看见他又黑又红的脸,心疼得不行。

1989年,由于气候异常,达布逊湖水暴涨。10月17日清晨,盐湖上突然刮起八级大风,汹涌的湖水借着风势漫过公路,工区和线路被滔滔洪水包围。如果洪水将盐壳溶透,盐壳上的一切就会沉入几十米深的盐湖中!在这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紧急关头,工区职工立即兵分两路,向西、向东出发检查和抢修线路。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人在工区在,人在线路在。
接下来的三十多个日日夜夜,他们一边巡查路基是否出现松软、塌陷,一边对已经出现问题的地方进行抢修。万幸的是,线路保住了!安全保住了!
“说实话,当年我也打过退堂鼓。家里人说有个‘铁饭碗’不容易,别一碰到难处就缩回去。我留下了,没想到这一待就是42年。坚守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我们在工区坚守,斯朗旺扎他们开火车从这里经过。我们谁也看不见谁,但缺了谁都不行。”
告别何志军,但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更想去看看这么多人口中的“榜样”。
走进格尔木机务段,路灯上挂着先进人物照片,斯朗旺扎排在第一个,笑容灿烂。
一进检修车间,柴油味扑面而来。车间副主任李金虎迎上来,工作服前襟全是油渍。听说我找斯朗旺扎,他擦了擦手。
“在青藏铁路开火车,有‘一趟走四季’的说法,斯朗旺扎他们都是吸着氧气开火车的。他说第一次值乘时师傅让他吸氧他不肯,觉得自己从小在高原长大,早都适应了,怎么可能高反。结果列车快到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站时,他开始头疼胸闷呼吸急促,那时才明白,唐古拉为什么被称为‘生命的禁区’。”
我问他:“你呢?”
他愣了一下。2006年从学校毕业来到格尔木,整整二十年。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检修库里,一台内燃机车头停在轨道上,几个人正围着它,忙得热火朝天。
“我们这工作,说白了就是修火车头。大大小小上万个零部件,想都琢磨明白可不容易。夏天车头里六七十度,人进去跟蒸桑拿一样,工作服能拧出水。冬天摸螺栓,手能粘在上面。脏、累、苦,都占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
这二十年,从东风型到和谐型,段里的车型一直在变。每来一种新车,他就抱着一摞图纸从头学。白天修车,晚上看书。作业方式也跟着改变。以前调车作业是车头拉车头,工人得来回跑,费时费力。后来有了公铁两用车,司机开着就能把活干了。探伤也用上了机器人,比人工检测更准,操作也简单。这些年机车数量不断增加,运力一年比一年大,工作人员也多了。机务段变成现在这个规模,说明需求大了,拉的货多了,青藏铁路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

“那会儿年轻,不怕苦。”他说:“现在四十多了,腰椎间盘突出好几年,钻车底钻久了直不起腰来。”
我问他想没想过换个轻松点的工作。他摇了摇头:“学的手艺就是修车,换了干啥?再说,车交到我手里,我得让它好好的。”
“斯朗旺扎他们是跑在前面的。”他忽然说:“我们是在后面的。但后面的人要是掉了链子,前面的人怎么跑?”
他指了指检修库。傍晚的光从高窗斜着照进来,照在那台机车上,也照在几个修车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铺满了整个检修库的地面。
“媳妇说我身上永远有股柴油味,洗澡都洗不掉。”他说:“洗不掉就洗不掉吧,明天还得来呢。”
从检修车间出来,我在门口碰见一个刚下班的工人,蓝色工作服上全是油渍。他快步向前,消失在格尔木的暮色中。
返程的列车上,列车员告诉我,斯朗旺扎今天在西宁,正好错过了。
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什么。
二十年,好多事都变了,人也在变。梁华月在车厢里走了上万公里,沿途的站点和风景早已烂熟于心。毛祥周的眼角爬满了皱纹,年轻时能在关角山扛着药箱跑一天的人,如今再站到隧道口,得歇上好一阵。何志军攒了一屋子老物件——旧马灯、老车票、磨秃了的道尺,每一件他都能说出背后的故事。李金虎从工人干到检修车间副主任,可说起工作来,眼睛里还是有劲。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梁华月那本应急处置的口袋书还是揣在身上。毛祥周说起战友时眼底依然有光。何志军把那些老物件擦了又擦,一件都舍不得丢。李金虎身上的柴油味洗了二十年,但第二天还是笑呵呵地出现。
我一直想找到斯朗旺扎。
可我突然明白了。那个趴在课本上看火车图片的藏族少年,如今已经不只是一个人。梁华月巡视过的每一节车厢里有他;毛祥周战友用生命换来的关角山隧道里有他;何志军那一屋子珍藏了半辈子的“老宝贝”里有他;李金虎工作服上洗不掉的柴油味里,也有他。
他是这条“天路”上每一个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默默奉献的人。
原来人人都是斯朗旺扎。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