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时整,桑杰平措走出宿舍。
5月的西藏自治区那曲市安多县雁石坪镇雁石坪乘降所(火车站),气温仍在零摄氏度左右。桑杰平措紧了紧大衣领口,迈步走向站房。这段路不算长,他却走得缓慢——在海拔4712米的高原,一举一动都要放缓节奏。
离Z8991次列车进站还有一小时,提前到岗、逐项巡检、等候列车,是他每日不变的工作流程。
候车室仅有60平方米,一眼便能望尽。他依次开启空调、调试广播与安检设备,随后联系格尔木综控室确认车次:“正点吗?”“正点。”
桑杰平措最怕听到“晚点”二字。他担心候车的牧民抵不住严寒。风火山一带,寒风从不留情。
旅客陆续赶来,牧民、怀抱孩童的妇女、赴拉萨经商的小商贩齐聚候车室。他用藏语引导大家安检入座,看到一位行动不便的阿佳(藏语,意为“姐姐”),连忙上前搀扶,叮嘱对方稍后紧跟自己。
“亚古都(好的)。”阿佳笑着点头回应。
10时59分,列车身影出现在远方荒原。车头灯光刺破薄雾,Z8991次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两分钟,整整120秒。
桑杰平措下意识紧盯车门,引导旅客有序上下车,目光不停扫视人群,重点留意老人、孩童与行动不便的旅客。一名旅客扛着大件行李踉跄失衡,他快步上前托住行李、奋力帮扶。
这样的举动在平原只是寻常体力活,在高海拔地带,却格外耗费心力。帮忙过后,他不由得大口喘着粗气。
11时03分,车门关闭,列车缓缓驶离,喧闹的站台瞬间归于空旷。
他目送列车远去,关停设备。荒原之上,只剩风声在天地间呼啸回荡。
这便是桑杰平措在雁石坪站的日常,没有繁杂指令,也少有交接班的闲谈。
全站就他和扎西吉宗两个人,轮流值守、分工在岗,在岗期间24小时待命。

桑杰平措是西藏林芝市墨脱县背崩乡人,家乡湿润的雨林与雁石坪苍茫的荒原海拔相差三千余米。2019年,他从西藏大学毕业,通过校园招聘进入铁路系统,赴西南交通大学交流学习两年后,分配至格尔木车务段,今年2月主动申请来到偏远的雁石坪站。
“能在家乡的铁路线上工作,心里踏实。”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可高原生活远比想象中难熬。初到站点时,持续的高原头痛频频袭来,漫漫长夜更是孤寂,耳畔唯有风声与自己的呼吸声。他靠着撰写工作日记、钻研业务知识,慢慢适应高原值守生活。
工作中,一次旅客救援经历让他记忆犹新。一对内地务工父子乘车时,孩子突发严重高反,浑身发紫、意识模糊。他凭借丰富经验第一时间让孩子吸氧,联合驻站民警协助父子二人顺利登车,收获了家属的诚挚谢意。
“后来呢?”
“后来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心想,这两分钟没白等。”
今年5月,雁石坪遭遇暴雪,一名搭乘Z8982次列车的旅客突发重度高反。客运员扎西吉宗及时施救,为旅客提供氧气、对接列车医护人员,并联合民警将旅客安全送上列车。交接班时,他细致向桑杰平措讲解了整套应急处置流程。
桑杰平措一一记在工作日记上:“处理的细节和经验要不断积累。”
“我们在同一条线上,只是轮着班,各守各的时间段。”
按照轮岗安排,今年7月桑杰平措将离开这座小站。站台依旧,两分钟的等候从未改变,变的只是往来不息的旅人。
今年恰逢青藏铁路全线通车20周年。20年前,这条“天路”翻越唐古拉山,将铁轨延伸至雪域腹地;20年后,桑杰平措这样的沿线青年接过使命,坚守在这座海拔最高的乘降所。
当被问及想对这条铁路说些什么时,桑杰平措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守好这一段。”
远处的风火山静静伫立,迎接着下一趟抵达的列车……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