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宁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润德楼二楼大厅,23尊胸像迎着阳光而立。钱学森、邓稼先、于敏、郭永怀……目光沉静,风骨凛然。没有玻璃展柜阻隔,没有追光射灯渲染,他们就这样真切地站在我们面前,触手可及。
这里是雕塑家陈新元用半生心血筑起的精神高地。从1994年金银滩草原的初心萌发,到2025年最后一刀落下,73岁的他用27年光阴,在青海这片孕育了“两弹一星”精神的土地上,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金银滩埋下种子:为23个名字立像
1994年,41岁的陈新元接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任务——主持设计建造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221厂纪念碑。
作为土生土长的青海籍雕塑家、中央美院科班出身的高才生,他一头扎进了青海湖北岸的金银滩草原。他和当年驻守基地的老工人、老工程师同吃同住,听他们讲那些隐姓埋名的岁月:科研人员用算盘打出核数据,啃着冻硬的干粮在雪地里奔波,为了保密几十年不与家人联系,有人甚至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
这里诞生了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第一颗氢弹,16次核试验产品从这里走向试验场,东风系列弹道导弹在这里装备部队。数万建设者以帐篷为家、以戈壁为伴,用热血撑起了民族的脊梁。
“他们才是真正的明星,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当张爱萍将军题写的纪念碑在草原上矗立起来的那一刻,陈新元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要为这些为国铸重器的英雄塑像,让后世永远记住他们的模样。
1999年9月18日,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隆重表彰23位为“两弹一星”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科技专家,授予他们“两弹一星功勋奖章”。陈新元的创作目标瞬间清晰:就雕这23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于敏、王大珩、王希季、朱光亚、孙家栋、任新民、吴自良、陈芳允、陈能宽、杨嘉墀、周光召、钱学森、屠守锷、黄纬禄、程开甲、彭桓武;追授王淦昌、邓稼先、赵九章、姚桐斌、钱骥、钱三强、郭永怀。这23个滚烫的名字,从此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牵挂。
彼时网络尚未普及,多数科学家的事迹仍未解密,仅有零星姓名与模糊的一寸证件照。陈新元踏上了十余年漫漫搜集路:跑遍全国的书店图书馆,翻遍泛黄的旧报纸旧期刊,托人寻找珍贵的影像资料,把每一段文字、每一张照片都悉心珍藏。夜深人静时,他对着这些资料反复揣摩,在脑海里一点点勾勒英雄的轮廓。
这桩心愿,必须在家乡完成
2016年,在外旅居近20年的陈新元,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放弃苏州园林式的画室,推掉“配别墅、年付50万、带徒即可”的优厚邀约,毅然回到青海。
“这桩心愿,必须在家乡完成。”他说,金银滩是英雄们战斗过的地方,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真正读懂他们的精神。
回归之路,布满荆棘。高原缺氧严重冲击着他的心脏,他两次被送进抢救室,躺在病床上,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辈子怕是完不成这23尊雕像了”。
要把平面的影像变成有神韵、有故事的三维雕塑,没有捷径可走。陈新元只能一遍遍地研读史料,把自己融进那段峥嵘岁月:“心里活了,手底下才能活。”
2018年,西宁城市职业技术学院为他设立“陈新元工艺美术大师工作室”,提供了专属创作空间和材料支持。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当时65岁的陈新元像年轻人一样干劲十足,每天泡在工作室里十几个小时。
2025年底,当最后一刀落下,23尊雕像全部完工。这场跨越27年的奔赴,终于在高原大地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跨越时空的对话:让精神永远活着
走进展厅,23尊雕像整齐排列,神态各异、风骨尽显。陈新元创作从不用画稿,“稿子都在心里,先读透他们的故事,人物自然就立起来了”。
他的创作,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郭永怀的雕像,他刻了最久。“不敢轻易下刀,怕刻轻了他的决绝。”放弃美国优渥条件的终身教职,烧毁所有研究资料毅然归国,飞机失事的瞬间,与警卫员紧紧抱在一起,用血肉之躯护住了绝密科研文件。最终呈现的雕像,嘴角紧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还在向着祖国的方向奔跑。
于敏,唯一没有留过学的“氢弹之父”,隐姓埋名28年。陈新元用简洁有力的线条,刻画出他的沉稳与内敛;钱学森被美国软禁5年,以15名飞行员交换才得以归国,雕像的目光满是对故土的眷恋。“他们不是神,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却做了最伟大的事。”
这是目前全国唯一一套完整呈现23位“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的原创肖像雕塑群,填补了国内红色主题雕塑的重要空白。他说:“这不是我的作品,是属于国家、属于民族的精神财富。”
在学院教学时,他带着学生参观展厅,亲手教他们捏雕塑,把科学家的故事讲给学生听。去年,有个学生看完郭永怀的雕像后,红着眼眶对他说:“他们为我们付出了生命。”那一刻,陈新元知道,精神的种子已经在年轻一代的心中生根发芽。西宁市文联一位负责人参观后感慨说,在流量明星充斥屏幕的当下,这组雕像,成为打动人心的爱国主义教材,让更多青少年重新认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偶像、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人生价值。
如今,23尊雕像依然静静矗立在展厅里。陈新元的心愿简单而纯粹:让这些雕像走进原子城纪念馆、走进博物馆、走进更多校园,让更多青海人、中国人,亲眼看见23位功勋的模样,读懂“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的“两弹一星”精神。
从金银滩草原的一声巨响,到西宁展厅里的23尊雕像,青海这片土地,不仅见证了共和国铸盾的峥嵘岁月,更承载着传承英雄精神的时代使命。陈新元用27年的刻刀告诉我们:英雄并未远去,他们的精神,早已融入青海的山川,融入民族的血脉,代代相传。
记者手记:
走进西宁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润德楼二楼大厅,23尊雕像静静伫立。陈新元话少而情浓,谈及一位科学家,便快步走近雕像,用布满老茧的手掌轻拂其额角、肩头,像在招呼一位久别重逢的老熟人。27年不是一个抽象的时间刻度。那是一个人,用了将近半辈子,日复一日与23个灵魂对话。一刀一刀,把泛黄的证件照变成立体的生命,把课本上的名字变成有温度的呼吸,把遥远的历史变成可以触摸的信仰。
他三次轻声说“因为身体原因差点完不成”。说这话时,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伤感。如今73岁的他,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和这23尊雕像紧紧绑在了一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座活着的丰碑,是我们民族真正的脊梁。”
采访结束,夕阳已从窗户斜射进来,给雕像镀上一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他们还活着,觉得那些隐姓埋名的岁月、那些戈壁滩上的寒风、那些以身许国的赤诚,都穿过时空,落在了这间屋子里。
总有人说,英雄的时代已经远去。可当你站在这些雕像面前,你会明白,英雄从未离开。他们把自己烧成了光,照亮了我们脚下的路。
铭记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去兑现的一句承诺;是一代人,把民族的根与魂,稳稳地交到下一代人手里。而这,正是“两弹一星”精神最动人的传承。
(来源:西宁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