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盎然的沙珠玉。青海省治沙试验站供图

　　“沙珠玉的碌轴，铁绳绑。”

　　这句俗语，曾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沙珠玉乡老人口中反复念叨。碌轴，一种重约百公斤的棱柱石磙，本是脱粒的农具。可在当年的沙珠玉，若不拿铁链死死缚住，一阵大风便能将它卷走。

　　夸张吗？有点。可那漫天黄沙的日子，比这俗语更叫人刻骨铭心。

　　4月15日，走进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沙珠玉乡上卡力岗村。迎面正是一场大风，呼啸着掠过旷野，吹得人睁不开眼。可奇怪的是——风里没有沙。放眼望去，田垄里的麦苗已露出嫩绿的芽尖，田垄上一排排高大的杨树扎进沙区，望不到尽头，守护着麦田，也守护着村庄和人家。

　　“到了这个季节，这里每年都刮风，可这些年好多了，风小了，沙没了。”草原管护队队长鲍顺巡护归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说：“要是以前遇上今天这样的天气，风里夹着沙，地里的麦子全得重新种。”

　　今年56岁的鲍顺，家住上卡力岗村，紧挨着沙珠玉沙区。从他记事起，村里的老人便跟风沙“拼命”，如今，轮到他了。

　　鲍顺的童年记忆里，沙子是“活”的。

　　“早上起来，沙子把门堵得推不开。沙子每年以20多米的速度涌向村庄、耕地。”他说，那时沙进人退，全村不得不搬迁，从沙区边缘搬到离沙区更远的地方。“可沙子是移动的——你退一步，它进两步。一味搬迁，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村里人终于明白：不把沙子拦住，在这片土地上就没法儿活。

　　于是，一场自发的治沙行动开始了。村民捡来石子，堆在流动沙丘的边缘；用黏土压住流沙；再一棵一棵地栽树。方法原始，效果微弱，可没有人放弃。

　　“那时候治沙都是大家伙自愿的，也没有工分。”鲍顺说，每年农闲时，他就跟着村里的老人治沙，一干就是几十年。一边治理，一边守护，他们只求每一丝绿意都能活下来、留下来。

　　可光靠人扛手挖，终究治不住这头“沙老虎”。树栽下去，一场大风就埋掉一半；黏土压住的沙丘，过不了多久又被吹开。村民望着眼前黄漫漫的沙窝窝，心里着急，却使不上劲。

　　转折发生在距离卡力岗村5公里的地方——青海省治沙试验站。其实早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试验站就开始尝试机械固沙与生物固沙结合，但让村民真正感到“种树能活”的转折，出现在2016年。

　　1958年成立青海省共和县沙珠玉治沙试验林场，1983年与格尔木治沙试验站合并成立青海省治沙试验站，2004年恢复成立青海省治沙试验林场，2017年增挂省治沙试验林场的牌子。六十多年来，这个试验站只做一件事：治住沙珠玉的风沙。

　　可以说，上卡力岗村乃至整个沙珠玉乡每一片变绿的土地背后，都站着这群满身沙土、两手老茧的治沙人。

　　2013年，技术员范文秀初到治沙站。他至今记得那个春天的下午——“我刚到这边时，遇上今天这样的天气，手臂粗的树干都能被风刮断。漫天黄沙，能见度只有几米。人站在地里，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

　　那时的沙珠玉，素有“风库”之称，每年6级以上大风天有50到60天，沙尘暴日约20天。地面分布着大面积流动沙丘和半固定沙丘，中小型沙丘年移动速度可达8到10米，最快20米。

　　“朝为农田夕成沙，不知何处能安家”这是当年沙珠玉的真实写照。

　　范文秀和同事们跑遍了沙区每一个角落。他们发现，过去治沙主要靠“人海战术”，工程固沙用麦草方格、粘土压沙，生物固沙树种单一，成活率低。“老百姓自发种树，精神可敬，但缺少科学方法。我们需要找到适合高寒干旱沙区的技术。”

　　2016年，治沙站在总结几十年经验的基础上，探索出水钻深栽造林技术。简单来说，就是用高压水枪在沙层中冲出一个深孔，将插干直接插入湿沙层，更利于插干生根，大大提高了成活率。这项技术很快推广到周边乡村，包括上卡力岗村。

　　“以前我们栽树，挖坑费劲，水浇下去很快就渗没了，树苗活不了几棵。”鲍顺回忆起当年的窘境，摇摇头。后来试验站的技术员带着水钻设备来到村里，手把手教大家操作。“一钻下去，深的地方快到一米了，插干直接扎进湿沙层，浇一次水就能活。那几年，眼瞅着地里的绿色一片一片多了起来。”

　　随着“三北”工程建设资金投入不断加大，工程固沙材料更加丰富多元，生物治沙树种选择也更贴合高寒实际。柠条、乌柳、柽柳等灌木和沙蒿等草本植物搭配种植，形成“草灌结合”的治理模式。这些物种耐寒、耐旱、抗风沙，像一个个钉子，把流动的沙丘牢牢固定住。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沙珠玉乡荒漠化土地面积比例从1956年的90.28%降至如今的12.3%。昔日的“风窝窝”“沙窝窝”“穷窝窝”，已变为绿野盈洲。沙珠玉成为青海乃至全国高寒干旱沙区治沙防沙的示范样板，而治沙试验站探索出的水钻深栽造林技术，也已普及到全省“三北”沙区治理实践中。工程治沙方面，还发布了高寒沙区沙障设置技术规范。

　　治住了沙，还要守住绿。2025年，治沙试验站建成海南州青藏高原沙生植物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这是青海省第四个种质资源国家库，也是全国第一个高寒荒漠区沙生植物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

　　从去年4月起，范文秀和同事踏上了漫长的“寻种之路”。他们奔赴甘肃、内蒙古、新疆、宁夏等地，在戈壁和沙漠中寻找那些顽强的生命。烈日下，风沙中，他们一株一株地采集、编号、记录、培育。

　　“以收集、保存沙生植物种质资源为目的，不断引进优良沙生植物，筛选出具有抗寒、抗旱特性的植物材料进行培育，重点保护青藏高原乡土沙生植物种质资源，改善其生长环境。”范文秀说这话时，正蹲在苗圃里，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新培育的柽柳幼苗定植。

　　种质资源库的建立，不仅为生物治沙装上了“种子芯片”，也让村民看到新的增收门路。

　　珠玉村成立防沙治沙服务队，二三十人参与，以工代赈。除了本地治沙项目，还有人远赴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参与治沙。2025年，以工代赈发放劳务费90多万元，今年预计将超过200万元。村民的口袋鼓了，治沙的劲头也更足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老一辈种下的树木，现在都是宝贝。”鲍顺说，每年秋季，村民还会上山收集柠条树种出售。“以前谁会想到，沙子还能变成钱？现在大家伙儿都明白了，这绿色就是咱的金山银山。”

　　鲍顺带着村里22名管护员，每天巡护着几代人栽下的绿色。这片绿色，是沙珠玉人的命根子。巡护路上，他常常会停下来，摸摸那些已经长到碗口粗的树干。

　　离开沙珠玉时，风仍未停。可正如鲍顺所说：“风还在刮，但地里没有沙了。”

　　想起那句“沙珠玉的碌轴，铁绳绑”——如今农业现代化推进，碌轴早已少见，即便还有留在场院边的，也再不用铁链捆了。因为四周有青杨、有柠条、有乌柳，有几十年来一寸一寸种下的绿色屏障。

　　风还是那么大，但沙，已经被留住了。

　　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沙珠玉用六十多年写就了一部高原治沙史。而这部史诗，还在继续——在新的种质资源库里，在管护员每天巡护的脚印里，在春风中摇曳的麦苗间，在一代又一代治沙人紧握的接力棒上。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