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西里,蒙古语意为“美丽的少女”“青色的山脊”,但在越野爱好者的地图上,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生命禁区”。
2026年春节前夕,可可西里腹地,风声呼啸。
2月5日接到采访通知时,已是临近上午下班。来不及多做准备,15时登机,16时30分落地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市,直奔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可可西里管理处。院子里,巡山队员正在装载物资:帐篷、汽油、食物。20时,车队踏着月光驶向500公里外的秋尔卡卡检查站。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秋尔卡卡检查站地处可可西里、阿尔金山、格尔木市三地交界点,也是阻止“N35”非法穿越者进入可可西里的关键“咽喉”。而我们此行的使命,就是见证巡山队员打击非法穿越。
秋尔卡卡的那一夜,风一刻没停过。
天亮后,我们继续向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驶去。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些年,究竟是谁,一次次闯入那片不该闯入的禁区?他们闯入之后,又留下了什么?而这片禁区,到底要如何守住?
带着三个问题,一路跟着车队,碾过冰河,翻过雪山,驶向那片沉默的禁区。
一问:谁在闯入?
进入可可西里之前,我对“N35”知之甚少,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过去,公众对可可西里的关注,始终聚焦藏羚羊和巡山队员——电影里追捕盗猎者的故事,新闻里风雪巡山的照片,让我一度以为,可可西里的危机早已过去。直到这次进入可可西里,从巡山队员的讲述中,我才知道,枪声确实停了,但车轮声又响了起来。
从可可西里出山后,我第一时间在网上搜索“N35”。搜索结果让人惊讶——论坛、贴吧、短视频平台上,隐秘的召集帖、详细的攻略贴、穿越成功的炫耀贴,密密麻麻。
在越野爱好者的圈子里,“N35”被称为“英雄路”。
这条沿北纬35度线横贯西藏自治区羌塘、青海可可西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尔金山的路线,全程海拔5000米以上,没有道路,没有信号,没有救援——是“生命禁区中的禁区”。
“能穿越‘N35’,这辈子就值了。”这是网上一名穿越爱好者的留言。
每年春节前后是非法穿越高发期,总有人试图闯入。网络平台上,穿越“N35”甚至形成了一条黑色产业链——有人组织,有人收费,收取的费用不菲,每人少则两三万元,多则五六万元。他们带着改装越野车、卫星电话、成箱的自热食品,从秋尔卡卡109国道、茫崖市的某个岔路口,悄悄潜入那片生命禁区。
更让巡山队员匪夷所思的是,这些年还有些“徒步达人”或者自行车骑行者,试图用脚步或车轮穿越可可西里。他们甚至没有卫星电话,没有补给保障,仅凭一腔热血就往无人区里走。
凌晨的秋尔卡卡,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铁栅栏门。这座白色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曾是可可西里的“北大门”,阿尔金山的“南大门”。但它恰恰是“N35”非法穿越可可西里的入口之一——控制这里,就等于扎紧了非法穿越的“口袋”。
与我们一起巡山的可可西里管理处党委书记、主任尼尕坦言:“过去,巡山队员的主要职责就是反盗猎反盗采。通过一代又一代巡山队员的流血流汗,可可西里已经没有了枪声。如今,我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打击非法穿越。”
过去保护藏羚羊,是为了不让它死去;现在保护它,是为了不让它被打扰。
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闯入可可西里的人,究竟在追寻什么?
他们不缺钱——能玩得起“N35”穿越的,一辆改装越野车就要几十万元,装备和补给更是开销不菲。他们也不缺勇气——敢往零下三十摄氏度的无人区里闯,确实需要胆量。但他们缺的,是对自然的敬畏。
非法穿越者的叙事里,无人区是需要被“征服”的,藏羚羊是可以被“偶遇”的,他们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背景板,当成了证明自己的道具。可这片土地不需要被征服,它只需要被尊重。
二问:闯入之后?
车辆驶向可可西里腹地,非法穿越者的足迹开始在荒原上浮现——肆意碾压的车辙,丢弃的汽油桶,营地残留的生活垃圾。这些痕迹让可可西里这个“美丽的少女”不再美丽。
非法闯入,对可可西里的伤害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生态环境的破坏。可可西里的草地类型主要是高寒草甸,植被层极薄,下面是永冻层。车辆压过,冻土层被破坏,草皮撕裂,就会形成连片沙化。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业内甚至没有修复的可能。
其次是垃圾污染。那些被丢弃的自热食品包装袋、废弃氧气瓶等,被冻在冰里,化冻后渗入土地。这里是“中华水塔”的源头,长江、黄河的毛细血管从这里发端。每一片垃圾,最终都可能流向下游每一个人的水杯。
再次是对野生动物的惊扰和植物的破坏。尤其是生性胆小的藏羚羊,任何陌生的颜色或物体都会让它们受到惊扰。非法穿越的时间段集中在冬春季节,这个时节藏羚羊刚刚完成交配,惊扰后的奔袭会加大藏羚羊流产的风险。
更糟糕的是,有些穿越者出于好奇,还会驱车追逐藏羚羊。发动机的轰鸣、帐篷的灯火,足以让整群藏羚羊放弃产仔地,掉头逃离。
最后是对公共资源的耗费。可可西里被称为“生命禁区”是有原因的——这里真的会要人命。非法穿越者进入其中,难免会有被困的危险。一旦出事,最终需要巡山队员进山搜救。这样的事例每年都有,每一次救援,都是人力、物力、财力的巨大投入,甚至要冒生命危险。
卓乃湖保护站站长秋培扎西讲述了一个生动的案例:“前两年,有一对国外夫妻骑自行车穿越可可西里,最终被困在太阳湖附近。格尔木市出动了公安、消防等一大批救援力量寻找,还出动了民间专业救援机构,搜救多天后,还是可可西里巡山队员找到被困人员,并成功救出。”
盗猎者要钱,穿越者要刺激,但结果一样——草场被毁,生灵惊扰,甚至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如果盗猎和穿越造成的都是伤害,那它们有什么区别?
盗猎是罪恶,穿越是无知。罪恶可以靠法律来制裁,无知却很难根治——你罚了他的钱,他可能觉得是门票;你劝他回去,他可能觉得你多管闲事。
更难办的是,无知往往伴随着优越感。那些穿越者装备精良,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看不到车辙下的草甸正在死去,看不到垃圾里的毒素正在渗入水源,看不到那些被惊跑的藏羚羊,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总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但在可可西里,时间抚不平车辙。
三问:闯入何时休?
在太阳湖无人值守站,尼尕语气坚定地说:“过去,这里为巡山队员巡护提供暂时歇脚的住所,如今,无论如何困难,我们要将这里用起来,派驻巡山队员长期驻守,因为这里是非法穿越的必经地之一。”
从青海进入可可西里的非法穿越路线其实不多,主要集中在秋尔卡卡、109国道与西藏交界处,以及茫崖市方向。尼尕说:“我们要一个一个扎紧口子,把太阳湖无人值守站用起来,把冰峰站建起来,加强与公安部门的协作,彻底遏制和打击非法穿越。”
但守好入口,只是第一步。过去面对盗猎分子,巡山队员是英雄。如今面对那些装备精良、态度倨傲的“驴友”,他们有时甚至要忍受“多管闲事”的嘲讽。
好在法律的武器也在升级。曾经,由于法律层级低、处罚力度弱,违法成本极低。许多被抓获的非法穿越者甚至嚣张地表示:“罚点钱就当交门票了。”那时候的罚款封顶是5000元,很多非法穿越者来之前就在兜里揣好了现金。有些甚至拒绝缴纳罚款,拿着罚单就走了。
“我们作为行政主管部门只能做出行政处罚,没有更多的执法权。非法穿越者拒绝缴纳罚款,我们也无可奈何。”尼尕的话语间尽显无奈。
2026年1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正式实施。这部法律带来了实质性的突破:罚款上限提高至10万元,对组织者可以追究刑事责任。但法律落地,在可可西里这样的广袤无人区,依然面临现实困境:如何取证?如何实现“每一起违法行为都受到惩罚”?
非法穿越者往往选择隐秘的入口、恶劣的天气潜入,而可可西里太大了,巡山队员不可能覆盖每一个角落,“堵”不是全部答案。
国家公园的核心理念,不仅仅是划出一个圈禁止入内,更是要探索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全民公益性是国家公园设立的重要理念之一,而全民共享是全民公益性的具体体现。
尼尕有自己的计划与打算,那就是改扩建可可西里索南达杰保护站。一方面,在藏羚羊救护中心修建无惊扰观光廊道,让游客可以近距离观看到救助的小藏羚羊,又不惊扰它们。另一方面,改扩建索南达杰保护站展览中心,提供生态服务、自然教育、生态体验、游憩休闲以及科研教学等公共服务,并增加AR、VR等虚拟现实技术,让游客置身其中仿佛踏足可可西里的荒原。
夜色愈深,可可西里腹地风声萧瑟。海拔4800米的高原反应让睡意全无。我想起这一路的见闻——那些被碾压的车辙,那些冻在冰里的垃圾,那些沉默坚守的巡山队员。
可可西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成千上万的藏羚羊。
可可西里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随意丢弃的塑料袋。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