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曲艺中有“平越官下”的说法,平是平弦,越是越弦,官是官弦,下是下弦。现在,青海能唱官弦的艺人只有两位,一位是湟中的盲艺人刘延彪,一位是西宁的盲艺人毛延奎,目前,没有人跟他们学习演唱官弦,青海官弦已经到了濒临失传的窘境。
不过令人欣喜的是,青海官弦已被列入我省第四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推荐项目名单,有望传承下去。
12月20日,下着小雪,在青海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石永老师的引荐下,我们见到了盲艺人毛延奎。这一天,恰巧停电了没有暖气,我们坐在毛延奎家不足10平方米的小客厅里听他唱官弦。
“子胥当时不消慢,穿戴打扮不消停。头戴了白缨盔兰乌飘洒,身穿了粉白袍绣上团花……”一曲《子胥当时不消慢》是选自《子胥过江》中的一段,说的是伍子胥的故事。铮铮的三弦声中,艺人高亢的嗓音穿越了云霄又回荡在耳边,闭上眼就是金戈铁马。官弦最擅长的就是表现战斗情节,演唱时节奏铿锵、旋律平直。音乐的美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听着艺人的演唱,我们坐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仿佛也不觉得冷了。
一曲终了,石永说:“58岁的毛延奎和刘延彪相比,算是比较年轻的了,如果再不保护官弦,等他们去世之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人会唱了。”高尔基曾说:“一个民间艺人的去世,相当于一座小型博物馆的毁灭。”从事民间文艺集成工作的人,都懂得“人在艺在,人去艺亡”的道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青海能演唱官弦的人还不少,如文桂贞、潘自龙、马兆录等,而且他们都有自己拿手的曲目,可惜的是他们都已作古了。石永在1989年1月录制的盲艺人文桂贞演唱的《盘山交带》、以及在之前录制的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古鄯镇盲艺人潘自龙演唱的《武二郎董家庙浪会》,如今都成了弥足珍贵的资料。
8岁学艺,师傅成妻
毛延奎是互助土族自治县哈拉直沟乡人,出生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好的,后来因故失明。“家里只有兄弟了,不能老是拖累别人。”毛延奎说,“8岁我就离开家到了西宁。”
来到西宁后,由于没有亲友可以投靠,他就在西宁街头流浪。
有一天,他走到了西门附近,听见有人在唱曲儿。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和村里的盲艺人学唱曲儿了,但这个人所唱的曲儿的调子,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我一直在那里听,觉得好听极了,没有饭吃,也感觉不到饿。”毛延奎说。
等这个艺人唱完了,毛延奎就赶上去问:“你唱的是什么?”
可是,唱曲儿的艺人根本不答理他。
一连几天,这个唱曲儿的艺人走到哪里,毛延奎就跟到哪里。
终于有一天,唱曲儿的艺人被他感动了,告诉他,这就是官弦。
毛延奎想学,唱曲儿的艺人却有点不愿意教。
在毛延奎的软磨硬泡下,唱曲儿的艺人终于同意收他为徒了。
这位盲艺人就是李生珍,后来成了毛延奎的妻子。拜师后,毛延奎才知道李生珍是青海有名的贤孝艺人文桂贞的师妹。
要唱曲儿,先学词。
毛延奎学唱的第一个曲目就是《宫门挂带》,它的唱词非常长,一般要唱几个小时才能唱完。那个时代,艺人传艺都是口传心授。李生珍唱一句,毛延奎就记一句。三天后,毛延奎就已经能唱一出完整的《宫门挂带》了。后来,李生珍又教他唱了《杨八郎捎书》。
学会了这两个曲目,就要去练练手了。检验曲儿唱得好不好的标准,就是看来听曲儿的人多不多。于是,李生珍让毛延奎也去街上卖唱。他们在西门相距不远的两个街角摆上摊子,三弦弹起来,人们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毛延奎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后来人数竟然超过了听李生珍唱曲儿的听众人数,这样,毛延奎就算是出师了。
一人传艺,百处拜师
旧时,盲人能挣到钱的职业只有两个,一是唱曲儿,一是算命。分别叫作“丝行”和“经行”。唱曲儿需要丝弦伴奏,因此叫作“丝行”。学“丝行”每年要给师傅十斗粮食,学“经行”每年要给师傅十五斗粮食。
在村里学唱曲儿的时候,师傅就问过毛延奎:“你想学丝行还是经行?”毛延奎选择了丝行,一是因为学费少,二是因为他喜欢唱曲儿。
自从学会了唱官弦,毛延奎对官弦的喜爱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为了学会更多的曲目,他拜了不少师傅。
1975年,他在大通唱曲儿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位被称作“娘娘保”的盲艺人,这位盲艺人专门唱官弦,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毛延奎跟随他学了一年多。
后来,毛延奎又在沈家寨遇到一位专唱官弦的盲艺人张发洪(音),又跟他学了几个月。
毛延奎还陆续和西宁的盲艺人文桂贞、哈秀英和哈生花姐妹学过官弦。
“我拜的师傅很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会唱官弦的人还很多,喜欢听官弦的人也很多,我们经常去乡下唱,村子里的人见我们去了,这家请、那家也请。通常是把我们让在炕头上唱,他们围在旁边听,有的时候,人特别多,院子里也挤满了人。”
官弦之谜,官弦之魅
拜的师傅多了,毛延奎所知道的关于官弦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娘娘保师傅曾说,清朝的时候,官弦是在达官贵人家中演唱的,唱官弦的艺人所得酬劳会比唱其他曲儿的艺人多,这可能就是官弦得名的原因,不过也有人不这么认为。”毛延奎说,“另外,官弦演唱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伴奏时弹三弦要三根弦一起拨动。青海曲艺行里,把弹三弦的人称为‘三皇爷’,他们认为三弦上的三根弦分别代表了天、地、人,弹三弦的人最大,敬酒的时候也要先敬‘三皇爷’。”
官弦因何而得名?
官弦的曲调又是何人所创?
……
这些都已经成谜,但这些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曾经,关于官弦的说法也有很多。
官弦曾被认为是青海贤孝演唱中的一个曲调,因为它只有自己的曲调而没有专属的曲目,甚至在上世纪80年代开始编纂的《中国曲艺志·青海卷》中,都未将官弦收录在内。
此书的编辑石永认为,没将官弦收录进去是一件憾事。
石永说:“根据我们以前调查的情况和盲艺人的口述,可以断定,以前官弦也是作为一个曲种来演唱的,后来,由于社会进步以及口口相传的原因,会唱这个曲种的人渐渐少了,现在就连知道官弦的人也少了。”
说起知道官弦的人少了,毛延奎谈起一件事情:“有一次,我去黄河路小游园演唱,唱了一段官弦,一曲唱罢,周围听的人都在问,你唱的是什么?这个调子从来没有听过!”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却透出一股凄凉。
聊得兴起时,有人敲门,原来是毛延奎的徒弟来了。徒弟姓唐,因为听了毛延奎的曲儿,觉得好听,所以来学的。
“现在收徒没什么讲究了,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毛延奎说。
目前,毛延奎收了几个徒弟,可是没有一个人跟他学唱官弦。
“官弦,不好唱着呢!开口就要高八度,很多人唱不来!我也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唱过长篇的官弦曲目了,现在你让我唱,我也唱不出完整的,要回忆回忆。”毛延奎有些感慨。(赵新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