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传统美德 共建和谐社会——青海文化名人谈青海传统美德(五)

来源: 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 2015-04-24 10:47    编辑: 马燕燕         

 

  “呼嘟当人子个”青海人

  祁建青

  常在饭馆瞅见这一幕:几个青海小伙儿落座,饭端上来,必先一阵谦让。只见他们在那里你推来、我让去,好像谁先吃这一碗都心中过意不去。要是有五六位,相互间这样要四五回才算罢。每每见到这场面,我都会心里一热:这就是我们礼敬有加的青海人啊。

  当美德体现为一种教化涵养,我们就会感受到,有一个内心支撑很是强大,而一切都由生活的琐碎点滴开始。被称作美德的方面如果从吃说起,那我们就可以转到厨房里去。青海人家的厨房,值得拿出来晾晒评比。案板、灶台、锅碗瓢盆一干二净井然有序,不容有污杂之物和难闻气味儿,赖于岁月里日日时时的勤谨,赖于阖家人淡定祥和而不浮不躁的操持养成(不错,许多情况在时过境迁,然某种遵循或已留存于心。至今,青海人普遍仍持“找媳妇看娘,娘家看厨房、茶饭”之说)。

  《舌尖上的中国》播出时青海人有话:别的且放下,先弄一集“羊肉系列”上去,谁人可比?的确,宰只羊,就可妙手生花弄出十几道鲜美佳肴,再不消说后头还有大锅“熬(方言读nao,一声)饭”、“羊汤手工面片”。说到做饭,并不全是女人的事。青海男人大多也会下得一手好面片(小时候,家里下面片母亲老要说父亲:“你往开处下唦(方言读sa,一声)。”皆因面片已浮满锅,父亲揪下的面片没落到汤水的沸滚处。到我,下面片仿佛天生就会,更留意有没有“下到开处”)。菜里,老家炒菜都是双份,即每样菜出锅要上两盘,管你吃个够。独具风味的诸如“青海三烧”、“酸辣里脊”等等,盘大货食足,价位也适中,在生意越做越精的时下,好不大方实诚!人夸:你们青海人不愧是这座高原的主人!

  开春至入秋,老在家里窝着,青海人要说不。人情味浓,好日子与人同享,隔三差五邀齐亲朋好友,去野外的林间溪畔支锅搭灶聚大半天,被视为人生一大快事,亦乃青海人之独享其尊。整整一个夏天大家就像在过节,显足了性情的豪爽豪迈。将大把时间花在休闲找乐,男人女人乐此不疲,没见过这阵势的外地人,由不理解转而投以羡慕,说你们青海除了海拔高,还有兴致高、人气高、快乐幸福指数高。也就进一步挖清了:青海人情商颇高,很有情调,拒绝隔阂冷漠的现代都市症,人际关系相处亲和。客观看,这也是高原季节夏天短促,冬天漫长之特性所决定,珍惜时光热爱生活,就来得这么心血来潮散发在亲近自然上。

  都说青海人越活越有滋味儿了。个中依据,想来正是他们这种一如既往的乐观而不悲观,源头活水是世代相承的满怀希望而不失望,才这般其乐融融洒脱神气—————如果青海是平原南方,那我这么评说就毫无意义(而这就不是一两篇文章能说清说透的)。外地人来青普遍感觉不适应,我意思这就是比较。关于这个我曾写过:“海拔这个概念原先老青海人辞典中是没有的。后来开放交流多了,海拔才一下子成了高频词。平原内地人很在意这东西,盖因高海拔缺氧令他们太过难受。而对数辈生息至今的青海高原人来说,实在从未把它当回事儿。然而,缺氧对所有人的影响损伤始终存在。海拔以及缺氧,无疑是大美青海的一个独有和根本的支撑点。”

  这就是事情的另一面。世居青藏高原的青海人,沿循生存法则磨砺改变,身体生理上逐渐适应,心理精神上已将问题解决。所以,身在苦中不叫苦,遇到难事不怕难。从大的生存条件上说,不抱怨挑剔反而能随遇而安;在具体的人事境遇里,能忍则忍不斤斤计较。这就是为何说青海人很容易知足,将此延伸就是乐天知命活得比较明白。他们心中,一点好处可以放的很大,而遇到不好的事可以看的很小。青海人有个口头禅:“没事儿没事儿”,那就是有事情了,但要你别那么当回事。青海人见面,一般不用“你好”这样简单的客套语,而是很体贴地问:“你好着唦”,“最近你好着没?”语气之中,传达着想你念你有日子了;口吻之下,表露出祝你盼你一颗心相随。青海人似乎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好与不好,人们更需要关切过问的,是后者。那么如有什么不好,你可以说出来,愿意倾听,愿意与你分担。

  自尊为核,自爱为表。农村乡野常有野鸡扑闪而过,牧区,鸟兽们自由自在游弋翱翔于湖泊雪山。什么状况?是青海人长久对大自然和野生动物的欣赏加保护之功。会吃但不胡乱吃,算不算一种美德?当然算得。譬如青海人不吃狗肉,就叫各地朋友惊讶不已:狗肉喷香,又补身子,你们傻了不是?青海人就笑了,我们这里有如此优质之牛羊肉,谁眼里还有什么狗肉耗子肉?这里面实在也没有什么典故奥秘,就由于青海人痴心不改地认为,狗是人类的忠实伙伴,才有了这道德和心理的底线。把它都当朋友一样了,指定下不了手,咽不下口。不打猎食的主意,对动物都这样,待人呢?那绝对差不了吧。

  有人言,青海人的生活观沉实而不虚妄,我以为然。这呈现出一种恒定的耐心和无所不及的细致。居家,晨起必有一次大扫除,直至院舍内外蓬荜生辉一尘不染。过日子,会享受讲究头多。饭前,有个“饭头菜”,红萝卜丝、笋丝,刀豆丝,红是红,绿是绿;饭好出锅,还要“炝葱花”,“炝蒜泥”,“炝花椒油”,香是香,辣是辣。吃了头碗有添碗,吃了添碗还要添,饭间主人一个劲儿地让啊让,真真的和善,切切的殷勤,把你当人到了家。

  曾经,腌制各种过冬菜,是青海人(各省亦是)生活中繁忙一景。“牛腿棒”、“青麻叶”以及“花菜”等,共创了一家几代人的最爱。盖因一年仅一次的收成皆在此时,收拾、储备与制作、享用,必得大显身手。论鲜香营养,四川泡菜甚至朝鲜泡菜,均不及青海腌菜(说得我现在都淌口水了)。腌菜可入诗否?答曰:可。惟此腌菜而非彼腌菜,已入了大诗人昌耀的恢宏诗篇。可知,小小酸菜,于时代生活,与私人口腹,皆算是一个“优乐美”的“青海元素”。诗人虽一笔带过,但足以承载和复活我们的记忆。记忆归记忆,认识的落脚点正在,青海人对于绝佳味觉的捣腾经营,传递了对生活的极大尽心上劲,亦所谓:美德出美食。

  居不可无花,青海人之雅,与“不可居无竹”媲美。特别喜欢养花,内心里会充满多少豪华与贵气?高原年平均气温低,无霜期短。咋办?有办法。把各种花卉植物搬进家中居室,如同孩子般抚育。家有十几盆几十盆小菜一碟。养花热随年代时兴一潮跟一潮,说来都记得:月季,绣球,倒挂金钟,文竹,萝卜海棠,君子兰,一家比一家养得好。如此这般可不可以说,青海人内心深处四季有花春常在?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将此意唱得再没比了。有爱美之心必有创美之艺。女人们绣鞋面儿、鞋垫儿,绣香包、荷包,针线女红个个好手段。男人们唱“花儿”小曲多是好唱家,其韵调,其用词,一般人难能学得模仿。

  无疑,基于地域的极大特殊性,青海人是一个特殊的人群,此愈来愈为人之共识。心态素质的稳定成熟,骨子里示强不示弱,青海人理应多一份成功成就感。而这应是读懂青海人的关键。更需突出的是,所谓“适应”和“解决”并不是结束,它将伴随始终,更没有一劳永逸。一种厚积薄发,将会是青海人展示给这个世界的主要面相—————青海人在坚持,自信自强的大坚持;青海人在忍耐,豁达坚定的大忍耐。近年来,青海人也渐渐醒悟起来,老是说自己不行,老是觉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那还怎么活人?青海自有青海得天独厚的财富优势。出省旅游一圈回来的,临了说“还是我们青海好”的听着愈来愈多了,不啻是青海人观念的一个进步。

  而在这方面,青海人确实也不会到处显摆。他们似乎很不善于张扬,还是自祖辈那里就不屑于这样?谦虚加平和,恰是胸有成竹,有傲骨有底气的体现。青海人的胸怀品格,注定有那么一派高原大山水的大气度、大厚道。简论之,雄浑神奇的高原塑造了青海人。

  “呼嘟当人子个”,言在和善谦恭,人为上己为下,待人亲敬甚至低调内敛。家里来人无论生疏,都得把茶很快端来。注意,是茶而不会是白开。倒白开,青海人大忌。所谓“清子”(方言,读音qinzi,均一声),那也绝不是一杯清水,而着着实实是“熬茶”一杯。他们根本没想着什么放茶破费,也不觉得倒开水便宜省事,不会那样恨不得来客立马滚蛋。

  那这就该叫做敬茶了。不用问你,即便问了你说不喝,也照给你沏来不误。不仅上茶水,还少不了摆上锅盔花卷之类。去外地我曾遇到,没说是给你倒个水,或有问一下的,你答曰不喝,人家也就不管了。青海人因何这样实心实意?还不是把你“呼嘟当人”,想着你渴了、累了、饿了,才不会把你当成叫花子或可疑之人拒之门外呢。把人当人,自己要先把人做好,是青海人美德的一个逻辑出发点。

  说过茶,必要扯到酒。青海人对酒有感情。军旅作家周涛说,他一向瞧不起不爱马的人。借用该句式,青海人对不爱酒的人内心也瞧不上。对那种假喝或故意洒酒、吐酒者更不耻。尊酒敬酒,中国古老传统美德,青海人保持着没走样。喝高兴时还会划拳行令,与《红楼梦》里一样,酒需温烫着喝,没见过的很开眼。无论如何,青海人骨子里认一条,酒乃粮食精华劳动创造,更是青海大地光阴的惠赠,之中自有对于身心苦甜冷暖的一种安妥。实际上,青海人“大块儿吃肉”还行,“大碗喝酒”根本不行。惯用“指甲盖”小盅对饮,你看青海人多么节制,多么惜身惜酒?反对猛饮,搞大杯会被认为缺乏教养“整人”哩。这又是一个地域制约。地域制约,既要放开,又须把住。敬人之处当要尽心尽情,须有前提还是自珍自爱。这些个,如前所述把握得好着呢。

  一种人与人交往的姿态习俗,能够一直得于心践于行,那就不可小视与低估。这应解读作是一个小小的仪式了--三杯或六杯青稞酒双手捧起,“当人”当得尊贵至极,令过多言辞顿显可有可无。这一待宾朋至上的毕恭毕敬,是青海人代表高原神山圣水之灵性豪气所为。神山圣水钟灵毓秀,青海之一切了不起,理所当然集中在这一群、这数代人身上。

  作者简介:祁建青,中国作协会员,省作协第六届副主席,省土族研究会副会长,省散文报告文学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