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歌与社会
马莱克·辛德尔卡(捷克)
视角
从世界的复杂性观之,竭力从另外的、崭新的、陌生的角度打量事物,至为必要。纵然人们该当以自己的独特主见范险——诗歌是指向世界,不安和疑惑的流露。而不安,却是创作者的本质品性。它关涉事物、人、情感的再度发现。
“未经历发抖的,不实在,”弗拉基米尔·霍兰写道,他是最伟大的捷克诗人之一,完全精准地捕捉到诗歌独一无二的实际意义。诗歌并不是要人坚定信念——是要为他展示其中的多重意义,从不同的角度照亮现实,促其思考,而非重复大脑陈腐的溢流。
当孩子降生时,他的眼睛是鲜活灵动的,他看到封印在整体中的世界,巨大,惊异,迷人。然而随时间推移,人的视觉麻木,凝滞,僵硬,就仿佛脑袋里两颗死气沉沉、冰冷至极的玻璃珠子,虽然看得十分敏锐,敏锐到这双眼睛一眼便可将整个世界切分成数十亿个单一的概念,但它的冷漠最终夺去现实全部的“惊奇”——世界是冷冰冰的,同注视它的目光别无二致。
波德莱尔在为自己饱受争议的诗《腐尸》辩护时,恰恰是在争执这件事情:他意欲他的读者透过表面,揭起意义掩盖整个现实的障眼物,他欲使自己的修养,自己的品位,以及所有其他人作为文明的生物习得的东西,立在门后少顷,让他们尝试一些像腐烂的动物尸体那般“令人作呕”的东西,当作美来检阅。他自然并非力图永远改变自己的立场,只不过以自己的诗发出吁请,让人们至少将这立场撇下片刻,搁置它,好使他们意识到,概念和价值并未如他们感觉的那般,如此牢靠地贴紧现实。从截然不同的角度,从迥然相异的观察者的立场来接近世界是可能的。
波德莱尔的《腐尸》实质上是一种宣言,指出诗学效用最为极限的可能的边界。人类世界永远都是某种妥协:现实受着人类解读的冲刷,好比汪洋之于峭壁。而拍打在峭壁上的浪涛从来都不尽相同,岩石却是同一的。语言始终主要是世界的整体模型——特定人群共享的现实地图。赫尔德曾说过,环绕每一个民族的语言都在摹写一个无法跳脱的循环,令人踏不到其他的环里去。语言永远是世界的模型,而不是世界!文学,其基本器具本身即为语言,应首先致力于使我们不致忘却的这一事实。
诗歌尝试一窥世界的本质,其原初的完整性,哪怕只有一刹;尝试于最平凡不过的事物身上重新寻觅惊奇感。这丝毫无关激情——它仅仅是另一种麻醉,或许是最为糟糕的对现实的麻痹。绝大多数诗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诗歌——未尝尽心以他法实际参透映像中的世界,未尝尽心在无人防守的一刻,省悟卸除概念和阐述沉积物的世界——而纯粹是虚假的审美意识形态。激情犹如病毒:它有志于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相形而下,真正的诗歌谋求觉察生活的多层意蕴,竭力扩大战场,扩张其积极的问题意识,激情则总是刚好相反:它简化,剔除一切可能,就好比不止以唯一的眼光来凝视现实,虽然诱人,但却虚伪多了。
精到
诗歌是现实的外科医师。对想象力作最为细微的探查。它测验其界限,阐明其最为隐蔽的机制,其背转过去,甚或阴暗的方面。它实乃语言的机房,测试词语爆点的实验室——因为在恰切的语境中,围绕选择适宜的词语,生发出仿佛蘑菇云一般的世界。
我一直深深倾心于日本的俳句,能够在至小的面积内,达致至大的精确效果。它当真就像小小的雷管,只言片语,轻描淡写,将现实一览而尽。“艺人搅浊河,浣洗猿衣衫”。在芭蕉这首朴素的秋日俳句中,貌似几乎什么都不曾发生:河水于其中流淌,人坐于其间,清洗猿猴的衣裳。然而这一图景便是整个宇宙的种籽。明确的矢量运转于诗中,游移的元素赋予其动态,确保它的延伸:文本中的河水——在世界以外的世界——流向远方某处,流向词语边界以外的感觉世界,构成没有尽头的奇幻灭点,就如画布上的透视法一般。此中的人,杂耍艺人,在混浊的河水里濯洗动物的衣裳——独特的双向对照。猿猴,映照在人身上,犹如映在进化的镜子中,它是穿上衣衫的人,随其在世上漫游。有如一对古怪的兄弟,两人之间的裂痕有百万年长。人照管着猿猴衣衫的洁净,此中是何等的回转,何等怪异而难以名状的迂回。令人疑惑的奇异类别。在这幅画面中,有太多原始色调——人和猿猴巡游在冷清的秋景之中,太多温情脉脉——他们患难与共,彼此照料,一个搵钱,在看客面前戏耍,另一个则洗涤衣衫,太多现实元素——河水混沌,流淌至远方某处,而寒冬迫近,这两位该如何卖艺,难不成迷失在这江湖中,唯有相依为命吗?这方为精到,诗歌最强大的器具。精到,并非激情,将世界扭曲成甜腻得可怕的鬼脸;并非形式上的展览,不去讲述世界,却在讲述作者的文本,通篇披露出他以自我为中心的可笑;并非外来文本的汇编,僵死经典遗产的丛林,文本在绕伟人腐烂的墓塚作闷热的漫步中,历经蜕变。约瑟夫·布罗茨基在与所罗门·沃尔高夫的对话中,出于欣赏,道出对罗伯特·弗罗斯特的心声:“弗罗斯特表面单纯,不施诡计。他不往自己的诗句中塞入一个高中二年级学生的必备知识,不耍弄瑜伽,不援用古老神话。我们在他身上找不到所有那些有关但丁的引文,或者引文的引文。”他确切诊断出现代欧洲诗歌一种危害最大的瘟疫。假如今日的诗歌还要对人们言说,不仅只对其他诗人,它或许应当重新发掘自己通向精准的路径。折返最初惊奇感的路径。这便是身处社会中的诗歌唯一真正的功能:它应敦促人们咋舌惊叹,至少引诱其在须臾之间,向世界投去真正的一瞥。 (杜常婧译)
诗人简介:马莱克·辛戴尔卡(1984-),捷克诗人和小说家。文化研究专业毕业。目前正在布拉格法穆电影学院编剧专业深造。同时担任报纸编辑和书评人。2005年以诗集《士的宁和其他诗》登上捷克诗坛。2008年出版小说《错误》。2011年出版短篇小说集《同我们在一起》。曾多次获奖。目前居住在布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