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个体写作和诗歌的社会性——第四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诗人言说”

来源: 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 2013-08-10 09:50    编辑: 马燕燕         

 

  夹缝中的生存——以罗马尼亚诗歌为例

  高兴(中国北京)

  总有人问:“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残酷的专制时代,罗马尼亚却依然涌现出那么多优秀的诗人,诞生出那么多优秀的诗歌,这究竟是什么缘由?”

  高压的社会同自由的诗歌,绝对是种矛盾,是种冲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灰暗的年代,诗歌更加需要有一种社会担当意识。它不但不能沉寂,而且应该成为抗衡灰暗的有力武器。

  俄罗斯诗人布罗茨基在评论立陶宛诗人温茨洛瓦时,说过这样一段话:“艺术是抗拒不完美现实的一种方式,亦为创造替代现实的一种尝试,这种替代现实拥有各种即便不能被完全理解,亦能被充分想象的完美征兆。”这段话似乎更适用于所有在专制政权下生活或生活过的诗人和艺术家。在专制政权下生活,也就是在禁忌下生活,也就是在夹缝中生存。夹缝中的生存需要勇气、坚韧和忍耐,更需要一种有效而智慧的表达。诗歌以其婉转、隐秘、浓缩和内在,成为最好的选择。再说,在经过了难得而关键的60年代,在斯特内斯库等诗人的带动下,罗马尼亚诗歌已经成为一股成熟而又难以阻挡的力量,在社会和文化生活中,发挥着自己隐秘却不可忽视的作用。

  于是,我们便可理解,为何在罗马尼亚专制统治最为严酷的80年代,在小说、戏剧、散文受到压抑,相对难以发展的情形下,诗歌却一直如暗流般悄然奔突着。有一些作家,包括诗人,以沉默对抗着专制。也有一些诗人选择了流亡和出走。但更有一些诗人,立足于主流之外,不求名利,不畏专制,只顺从文学和内心的呼唤,孜孜不倦地从事着诗歌创作。他们将笔触伸向日常生活,伸向内心和情感世界,关注普通人物,关注所谓的“琐碎题材”和“微小主题”,或者充分调动想象,以象征及寓言手法迂回地影射政治和现实。他们重视诗歌形式,重视角度和手法,重视语言的各种可能性,把艺术价值放在首位,同时也并不忽略社会效应、道德力量,以及同现实的连接。通过诗歌探索和实验,表达对专制的不满,对自由的向往,对教条和空洞的反叛,也是他们创作的重要动力。尽管诗歌抱负相似,但他们各自的写作又呈现出了强烈的个性色彩。在他们的作品中,我们也听出了各种语调,感到了各种气息,看到了各种风格。反讽、神秘、幽默、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文本主义、沉重、愤怒、寓言体、哀歌,等等,正是这些写作上的差异和不同,让他们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对于文学而言,发出自己的声音是多么的重要。而不同的声音的交融,便让80年代罗马尼亚诗歌有了交响乐般的丰厚,以及马赛克似的绚丽多彩。

  当然,在那段特殊时期,也有一些诗人出于各种复杂的动机和原因,写出了一些迎合当局的“诗篇”。严格说来,这些“诗篇”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只是些伪诗。我们也不能武断地凭此而否定一个诗人的全部创作。毕竟那是个令人窒息的高压时代,生存自然成为人们不得不面对的首要问题。这让我们想起了阿尔巴尼亚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他既写过歌颂恩维尔·霍查的诗歌,又写过抨击极权主义的小说。我们并不会因此而否认他作为优秀小说家的存在。但我们更应看到,相当一批罗马尼亚作家,包括诗人,始终怀着忧患意识,将道德担当和诗歌创作融为一体,呼唤自由、良心和正义。安娜·布兰迪亚纳就曾写出过这样的诗句:“我相信我们是一个植物民族。/不然,我们怎会以如此的平静/等待着树叶的凋落?/我们怎会有如此的勇气,/登上睡眠的滑梯/走近死亡/并保证/还会再一次/出生?/我相信我们是一个植物民族——/谁曾见过/一棵树反叛呢?”可以想象,在80年代中期,在专制统治最为严酷的时候写出这样的诗,需要怎样的勇气。因为此诗,布兰迪亚纳再度遭禁,被打入冷宫。诗人米尔恰·迪内斯库更加勇敢。他在1988年出访西德时,在西德柏林文学院发表《面包和马戏》的演讲,影射和批评罗马尼亚现实;接着,又在1989年接受法国《自由报》采访,还在西德报刊上发表文章,谴责罗马尼亚的专制政权,为此他的住所遭到搜查,他本人则被禁止发表任何作品。有段时间,他被许多罗马尼亚人视为自由的化身。罗马尼亚作家以种种方式抗议和谴责专制政权的例子还有很多。

  然而,有必要指出的是,毕竟处于欧洲文学的包围之中,毕竟有过60年代的敞开和储备,即使在专制时代,罗马尼亚的文学生态也并不像如今某些西方人士所描述的那么糟糕、恶劣。用小说家格奥尔杰·克勒齐恩的话说:“那时,虽然压抑,但还可以忍受。”文学,我们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始终在那片国度拥有着属于自己的空间,发挥着自己独特的作用。优秀的作品和优秀的作家一直在不断地出现。

  诗人简介:高兴,1963年生于江苏吴江,1987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研究生院。现任《世界文学》副主编、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翻译家。2012年起担任国家重点出版项目“蓝色东欧”主编。著作有《米兰·昆德拉传》、《东欧文学大花园》、《布拉格,那蓝雨中的石子路》等。主编过《二十世纪外国短篇小说编年·美国卷》(上、下卷)、《伊凡·克里玛作品系列》、《外国名家人生美文66篇》、《外国名家自然美文66篇》、《外国名家幽默美文66篇》、《水怎样开始演奏》等大型图书。译著有《凡·高》、《雅克和他的主人》、《可笑的爱》、《我的初恋》、《梦幻宫殿》、《罗马尼亚当代抒情诗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