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数草”人

来源: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2026-08-11 09:35    编辑:李龙         
王福成与团队成员工作中。张多钧 才贡加 摄

  祁连山草原究竟有多少根草?这个问题,我们琢磨了一路。

  车窗外,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祁连县的草场像一张巨大的绿毯,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成群的藏羊散落其间,像是谁随手撒了把珍珠。可偏偏没人能说清,这片绿毯究竟是由多少根草织成的。

  8月6日,我们在阿柔乡的草场上见到了一个据说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他叫王福成,青海省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调查部副部长,30多岁的年纪,脸晒得黑红,正蹲在地上摆弄几根棍子。远处看跟当地牧民没两样,走近了才发现他身旁摊着平板电脑和笔记本,脚边的工具包里有剪刀、铲子和秤盘。

  王福成和同伴选了一块草势均匀的草地,用样方框围出一个一米见方的草格子。这就是他们干活的基本单位——一平方米见方的监测格子,他们管这叫样方。

  同伴掏出相机,对着样方拍了一张照片,嘴里念叨着时间、编号、经纬度、海拔,又在草格子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拍了一张。这些照片和记录备注一并上传到数据平台,作为采样点的原始档案。拍完照片,几个人便趴到草地上,开始“数草”。高的矮的、宽的细的、开花的、抽穗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全是手工计数。

  我试着趴下去数了一小片,没到两分钟眼睛就酸得发花,手也指乱了,干脆爬起来蹲在旁边看。王福成的手指不紧不慢地顺着草株移动,拨开一片数一片,中途还要停下来分辨——哪些是牛羊能吃的牧草,哪些是有毒的。

  “这满地的草都认得全吗?”王福成摇摇头说:“青海省草地种质资源丰富,天然草原植物千余种,我能叫上名字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刚工作那会儿在省草原总站,全靠翻书硬记,后来调到自然资源综合调查监测院,2019年起跑三江源、祁连山、青海湖流域的草地监测,一年到头在外头跑,碰上拿不准的就翻识草软件,要不就拍下来发给单位的老前辈。”

  天然草场数起来费劲,人工草场就省事多了。王福成说:“人工草场种的翻来覆去就是早熟禾、羊茅、披碱草等几样,偶尔冒出几株别的草,也数得过来,不像天然草场那样一平方米能挤着二三十种。”

  王福成负责的高寒地区试点区域监测,一共40个点位,每个点位3个样方,其中天然草场12个,人工草场28个——大多数活儿其实都落在人工草场上。天然草场虽然种类杂,但点位少;人工草场种类单一,可跑的地方多,各有各的累法。

  数完之后,几人抄起剪刀,把样方里的草齐根剪下来拢成一堆,搁在便携秤盘上称重,同伴在本子上记下数字。王福成说:“整片草场的产草量,就靠这些样方数据推算出来的。牧民哪块草场理论上能放多少牛羊,不是凭经验拍脑袋定的,监测数据就是依据。”

  剪完草,王福成和同伴取出“土钻”,沿着样方对角线往下挖了大约30厘米深,把土块取出来装进分类好的取样袋。这些含有植物根系的“土”带回后,要洗净土,保留植物根系,以获取地下生物量。地下根系越密实,水土保持能力就越强。

  歇口气的工夫,王福成聊起这几年的工作。他从2021年开始重点参与高寒地区试点区域的草场监测,这片区域地处祁连山南麓,涵盖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刚察县、祁连县,总面积约2500平方公里。他们每年要来监测五次——返青期两趟,枯黄期两趟,生长盛期一趟,每趟一周左右。

  这回碰上的就是草长得最旺的时候,上月末进山,跑完最后一个点才能撤。高原的天变得快,前两天早晨还出着太阳,中午冰雹就砸下来了,可时间窗口就这么几天,气候再折腾也得把活儿干完。

  这些年草原监测手段设备更新,卫星遥感能监测草场大面儿上的长势,无人机能飞进去拍人走不到的地方,固定监测站白天十二小时自动记录数据。王福成承认这些技术管用,但最扎实的数据还是得靠人趴在地上,一根一根数、一剪子一剪子剪出来的。草长什么样、根系什么情况,总得有人亲眼看过、亲手摸过才踏实。

  多年持之以恒监测记录,攒下的数据,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王福成想了想说:“我们做的就是数据仓库的活儿。草场变好还是变差,哪片该禁牧哪片能轮牧,哪片草地需要人工修复,一家牧民承包的草场究竟能养多少牲畜——这些决定得有个科学依据。”

  这些趴在地上“数草”的人,一个样方一个样方地量,一根草一根草地数。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祁连山究竟有多少根草——他们盯着的,是同一个地方草密了还是稀了,牛羊能吃的多了还是少了,地下的根扎得深了还是浅了。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