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沟记

来源: 青海日报    发布时间: 2021-09-10 11:24    编辑: 马秀         

  门源老虎沟是荒漠猫出没的地方,此外还有雪豹、藏雪鸡、藏狐、马麝等动物出没,惟独没有老虎来去。

  沿一条水势不大的河流向谷内行进。天气不好,河水有些浑浊,显然大山深处刚刚有雨过去。河流弯曲,渐行渐高,手机失去信号。大约到了海拔三千四、五的地方,植物开始稀疏。河谷多乱石,偶尔几丛金露梅。河谷两侧山脉高大,山体流沙与植物互相搏斗:流沙蹿下,植物顶着流沙一点点艰难上爬。山顶俱为峥嵘怪石,此时盛夏,山顶积雪消去,流水冲刷的沟槽分明。溪水自山间流下,细细小小,拐几个弯,汇入老虎沟河。

  已是午后,自然不见荒漠猫。夜猫子喜欢昼伏夜出,生物钟与人类不同。人劳累一天,晚饭后就犯困,哈欠连天昏黑一晚,早晨时分还是无法神清气爽。猫科动物最喜欢在太阳高照时睡觉,迷迷糊糊一觉睡到傍晚,太阳仿佛是它们的安眠药。不见荒漠猫,也不遗憾,侧进一条沟岔,便往山坡上爬。

  坡上无路,碎石堆叠,几只地山雀蹦来跳去,忙碌得不行。我只认识片麻岩和角闪岩,这些石片棱棱怒起,仿佛此处刚刚经过一场岩石间的搏斗,现在硝烟散尽,岩石将自己呈放在山坡上,彼此盯视防范,却又无力为继,植物就势自岩石缝隙生长出来。没有树,仰头,崖顶几株大约是黄花柳。柳矮小,崖高而陡峭,这样,几株柳看上去仿佛生长在天际。望而趋之,奈何乱石挡道,只好站在山腰四顾。然而视线迅速被对面山体截断,两山之间,一溪奔流而下,轰雷喷雪,势不可止。

  意外见到一株多刺绿绒蒿。花柱挺起,共十四、五柱,大部分花已萎谢,余五朵花在柱头上。花瓣的蓝色无法给出确切名称,有点像景泰蓝里揉入齐紫色,又是蓝又是紫,神秘而超然。第一次见多刺绿绒蒿,自然惊喜,趴在石头上将其观察。花八瓣,再数,还是八瓣。叶子狭长,布满黄色细毛,花柱同样布满黄色细毛,用手去摸,原来细毛刺一般尖锐。凑近花瓣嗅,一点点清香似有似无。想用手捏捏花瓣,怕手指的粗糙揉皱花瓣,顿住。

  隔几米,又见一朵。环视,方圆十几米,也只有三四株多刺绿绒蒿。全缘叶绿绒蒿多一些,可惜花期已过,只剩叶子和密布金黄色绒毛的子房。五脉绿绒蒿也在山坡上,小巧柔弱地躲进黑虎耳草之间。同样是花期,五脉绿绒蒿紫蒲色的花朵垂下,让人莫名怜爱。

  到此时,我已见过三种绿绒蒿:全缘叶绿绒蒿、多刺绿绒蒿和五脉绿绒蒿。比较而言,全缘叶绿绒蒿是它们之中的高个子,花柱几乎一尺高,子房如罂,令人仰慕。多刺绿绒蒿的笔挺与一身锐刺让人敬畏。五脉绿绒蒿始终娉娉婷婷,豆蔻梢头。

  绿绒蒿出生至长大需要几年,一朝开花结果,一生也便结束。命运如此不济,态度却如此决绝,到底是离天最近的植物,不卑不亢。选择不同角度,用手机分别拍下一株多刺绿绒蒿、一株全缘叶绿绒蒿和一株五脉绿绒蒿,心想这便是它们的此生此世。

  发现雪豹足迹的流石滩上,许多歧穗大黄。大黄我熟悉,叶子蠢大,茎粗壮,村庄山野都能生长。曾见过一种掌叶大黄,在达坂山的灌丛里,茎奇高,哨兵似地挺立,穗状花小黄米一般,远观更像一团淡黄色薄雾。眼前这些歧穗大黄趴在石块上,无意往高处长,花从叶间探出,极勉强。又见唐古特红景天,有些开花,有些准备开花。开花真是植物的一件大事情,庄重,有仪式感,“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俯身探看流连,竟见到水母雪兔子。

  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雪莲,雪莲在冰缝里,尚未开花。那也是一个七月,海拔约四千多米的山坡上,有人高原反应严重,退回山下,我坚持行进。那时没有手机,也无相机,我竭力用大脑留下小小一株雪莲在冰雪中的模样。可惜多年过去,那模样早被后来所见的雪莲照片覆盖,现在想起的,也未必是二十多年前见到的那株雪莲。

  水母雪兔子尚未开花。灰绿色叶子布满白色绒毛,叶片向下卷曲,宝塔似的堆成毛茸茸一团,似乎有小动物藏身其间。事实上真有小虫子生活在叶子底下,水母雪兔子不仅有保持植株核心温度的精巧构造,更有兼济天下的情怀。雪兔子珍贵,又如此呆萌,原本想用手摸摸叶片,感受一下绒毛的软硬,后来还是忍住,我这双尘世的手,还是不要胡乱碰触为好。

  坐在石头上,风将头发吹乱,原来天气早已变化,云层黑而浓厚,仿佛藏了张张暴怒的脸,雨水即将到来。不知大雨浇灌之时,这些流石上的小花小草如何经受。不过也无须我杞人忧天,高寒处的植物,为了保暖,自有各种巧妙,譬如披一身绒毛,水母雪兔子这般。如果我长时间滞留此处,想必身上的绒毛也会渐渐密实起来。(李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