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儿是我国西部地区一种广为流传的民歌形式,它节奏舒展明快,格调高亢宏朗,语词鲜活自然,旋律悠扬缠绵,很适宜于在西部的旷山广塬、浩岭大川中吼唱,因此深受西部各族群众的喜爱。尤其是青海河湟地区,更是花儿的故乡,生活在这里的劳动群众,几乎人人都是花儿歌手,群众与花儿的关系,达到了水乳交融,不可分割的境界。在这里,花儿就是生活的影子,在有炊烟飘扬的地方,就有花儿萦绕,群众以花儿为代言,讴歌生活百味,咏叹人世的喜怒哀乐,高兴了唱,悲戚了唱,颇烦了唱,郁闷了唱,寂寞孤独了还唱。可以说,如果你不知道花儿或不会唱花儿,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河湟人。
每年草长莺飞、花红树绿的春夏季节,便是花儿的鼎盛时期,手挥长牧鞭的牧牛哥就可以和头戴白凉圈的拔草姐,以花儿用引子,来攀扯话题,表达爱慕,倾吐衷肠,订立盟誓,甚至缔结连理,互成眷属了。因为花儿在最多的时间和场合里,是一种吐露渴想演绎爱情的情歌野曲,各地在这期间举办的花儿会,则把花儿这种演唱形式推向了高潮,湟中六月六南朔山花儿会,就是闻名遐迩的重要民间文化活动。每逢这一天,附近四乡八寨的各族群众,驾着汽车,开着手扶,跨了摩托,骑了自行车,杀了羊,宰了鸡,携了家人,约了情人,准备了锅碗瓢盆,帐篷席铺,穿戴得光光鲜鲜,齐齐整整,像过重大节日般聚集到南朔山下,旅游兼娱乐,来参加一年一度的花儿盛会:
蓝莹莹的马莲花开败了,
粉嘟嘟的馒头花罩了。
欢旦把欢旦挤粘了,
唱家把唱家盖了。
那甜滋滋美丝丝的歌声,像清亮亮的山泉,如晶莹莹的露珠,似脆生生的银玲,赛欢悦悦的鸟鸣,在草尖上滚动,在山巅边缭绕,在白云下飘悠,在溪水里鸣溅,直唱得云儿停了脚,直唱得太阳红了脸,直唱得风儿敛了迹,直唱得虫儿禁了声。这真是山民的狂欢啊,独唱、联唱、合唱,一阵迅似一阵,对唱、伴唱、赛唱,一浪高过一浪:
大燕麦出穗者吊索索,
索索儿吊,
上地里种胡麻哩。
一对儿大眼睛笑呵呵,
呵呵儿笑,
心疼着再说啥哩。
从歌手那心贯神注情眩意迷的陶醉式演唱方式,从花儿自身一唱三叹反复叠沓的咏诵句式,从串珠般连缀承衔绚烂璀璨的修辞艺术,从颤溜溜使人听了心酥神痒的悠长拖音,还有那豁心亮膛掏心见肺的叙说风格,随手拈来不事雕琢却又灵动自如的组词技巧,都使你感到一种强烈的仿佛注电式的艺术震颤,使你叹为观止。听了这样土巴巴而又鲜灵灵的演唱,一种来自泥土的情愫,贯通你的五脏六腑,令人激动不已,幸福得每个毛孔里都注满愉悦。是的,这才是来自民间来自泥土的真正大艺术。面对这黄钟大吕又返朴归真率性至极的演唱风格,那些经过后天驯化的梦游呻吟式扭腰甩胯,是显得多么地苍白羸弱,虚飘萎靡啊!
城头上打鼓城根里响,
校场里兵点着哩。
十股子眼泪九股子淌,
一股子连心着哩。
是的,花儿是心曲的吹奏,是从人心里流出来的音乐之水,它像姹紫嫣红的山花,开遍了河湟谷地的每一处山野山川,从不需要特别的浇灌,也不需要特别的照料,在有人烟村舍的地方,它就扎根生长,葱葱茏茏,蓬蓬勃勃,一片亮丽,一派醒目。花儿犹如五月乡野草丛下隐藏的红草莓,用手一拨,就是一大片,嫣润娱目,随手一捡,就是一大把,酸甜爽口。花儿会上谱就的浪漫曲,让人欢喜让人憧憬:
肥囊囊儿的羊肋巴啃完了,
羊肉汤做了饭了。
憨墩墩的尕肉儿点头了
媒婆娘提亲去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结局,自然美妙。但鸳梦未圆者,也不必惆怅和遗憾,好日子比树叶还多,好希望还是留给来年吧:
麦子种下了面磨下,
下茬价,
燕麦俩喂哈个猪娃。
把心上的连手又邀下,
有心着,
明年再作个对家。
哦,六月南朔花儿如潮。(祁生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