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让金陵云锦“远嫁”青海

来源: 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 2017-05-05 10:39    编辑: 陈悦         

  锦是体现我国古代编织工艺水平的顶端丝织品,云锦位列中国三大织锦(南京云锦、杭州宋锦、四川蜀锦)之首,至今已有1600年生产历史。云锦以其原料之珍贵、织造之艰辛、工艺之精湛而有“寸锦寸金”之誉。元、明、清三朝,云锦均为皇家御用贡品。《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其祖上三代都是为皇家管理云锦织造机构的官员,《红楼梦》中对贵族穿戴的云锦衣物多有生动细致的描绘。2009年9月,南京云锦木机妆花手工织造技艺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千百年来,云锦始终是六朝古都南京的文化符号,因缘际会,一个名叫柳枝的青海人却和云锦结下了不解之缘,并把云锦织造技艺带到了距离南京数千里之遥的青海。

  云锦,从六朝古都来到青藏高原

  2017年3月,西宁市湟中县文化产业园。

  40架大花楼木质提花机摆满了青海华坊工艺有限公司的车间。这种每架长5.6米,高4米,宽1.4米的木质机器,在明朝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就有记载。时至今日,在云锦妆花织造方面,还没有任何一种现代化机械能够替代它。

  大花楼木质提花机前,织手们挖花盘织,妆金敷彩,其神情专注一如千百年前的妆花织手。但她们不是金陵女子,她们是脸上晕染了“高原红”的青海农妇。

  公司总经理柳枝缓步穿行在这些大花楼木质提花机之间,耳边不时传来织机上的拉筐声。某一刻,这个47岁的男人甚至有些恍惚——那个把云锦织造技艺带到家乡的梦想真的就这样实现了吗?

  柳枝向我讲述了他与云锦结缘的经历。

  柳枝是青海湟中人。上世纪80年代,初中还没毕业的他就跟着家人在塔尔寺附近的金塔路上做起了小生意,经营古董和少数民族服饰面料。上世纪90年代初,柳枝远赴内蒙古从事边境贸易。在这里,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获得的信息越来越丰富,眼界也越来越开阔。

  当时,经常从江南进货的柳枝了解到,改革开放后,苏州等地办了很多做刺绣和缂丝的厂子、工坊,产品大多销往日本。后来,随着日本市场的逐渐饱和,销路成了问题。与此同时,他听说江南的高档手工丝织品很受北京等大城市的富有者和古玩收藏者的欢迎。嗅到其中的商机,他从少量做起,在苏州订做缂丝等高档手工织品,再销往北京、天津、广州等大城市。

  与云锦的邂逅,柳枝用“惊艳”一词来形容。1996年,在南京云锦研究所他平生第一次见到了专家们复制的明朝定陵云锦,那些雍容典雅、金彩交辉的丝绸织物,仿佛一位华贵的美人站在他面前。“想不到还有云锦这样传承千年的织造技艺,而且能达到这样的精美程度!”

  柳枝对云锦一见倾心,寤寐求之。他先是从当地的工坊订制云锦,两年后,又着手培养自己的技术工人,因为他有个大胆的想法:把云锦织造工艺引进到家乡青海!

  1999年,柳枝在湟中县李家山镇创办了第一个云锦工坊。最初的两年里,工厂被种种难题困扰——掌握核心技术的技师流失,前前后后培养了100多名工人,却只留下了7名,工厂亏损了30万元。柳枝用其它生意支撑着青海的云锦工坊,始终咬紧牙关,不肯言弃。他再度从南京请来老师,继续在当地农民中培养织手和绣娘……企业终于一步步走出困境,踏上正轨。就这样,有着1600年历史的南京云锦织造技艺从南京来到了青藏高原。

  今年34岁的杨秀来自多巴镇甘河门村,在青海华坊织了12年云锦。“每回从古装剧里看到古人穿的云锦龙袍,我就想,我也能织出这样的龙袍来。这让我感到很自豪。”她停下正在穿插的梭子对我说。

  目前,有170多名来自湟中县上新庄、陈家滩、徐家寨等地的农民在青海华坊当织工和绣娘。她们织造的云锦、缂丝、纳纱绣等高档手工丝织工艺品,销售到了北京、天津、广州、成都等城市以及美国、欧洲、新加坡、台湾、香港等国家和地区。

  前无古人,织造380米云锦长卷

  柳枝向我透露,他正在组织实施一个“大工程”——织造一幅380米的云锦长卷,需要15名优秀织手花4年时间才能完成。目前,底稿已经绘完,今年5月将开始织造。至于内容,他说暂时还要保密。

  说这是“大工程”,绝非虚言。一架织机一天最多只能织造五六厘米云锦妆花,再加上使用金丝、银丝、孔雀羽毛这些珍贵原料,因此素有“寸锦寸金”之说。历史上,云锦向来是用以制作皇帝的龙袍冕服、后妃的凤冠霞帔以及宫廷帐幕、官员补服的,即便制成佛像,也从未有过如此大的尺幅。因此,这件380米云锦长卷的织造,在云锦织造史上将是前无古人的。

  “包括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娘本在内的三位青海热贡唐卡高手和中国美术学院、苏州国画院的国画高手共同绘制云锦长卷底稿,长卷将由青海的织工织造。”柳枝向我介绍道。毫无疑问,这些都会为这件云锦作品打上深深的青海印记,这将是云锦织造方面,北方少数民族文化与汉地文化的又一次交融互动。

  云锦产自南方,却与北方少数民族文化有着很深的渊源。美术史论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黄能馥指出,“南京云锦传承了唐、宋丝绸的工艺传统和丝绸艺术的文化内涵,同时吸收了辽、金、蒙古等游牧文化特色,把织金技艺与织彩技艺融为一体,开创了丝绸艺术的一代新风。”

  元、明、清之际,朝廷为了稳定蒙藏边疆,十分重视与藏传佛教代表人物的关系。作为朝廷的供养之物,云锦、缂丝等丝织品进入蒙藏地区的寺院,很多保留至今。

  在青海华坊,就有这类织物的复制品。柳枝向我一一介绍:“这是云锦作品《三世佛》《时轮金刚》《第桑嘉措》,这是缂丝作品《释迦牟尼佛》、《千手千眼观音像》,这是纳纱绣作品《元代金刚佛像》……”从这一幅幅将汉地丝绸织造技艺与藏传佛教内容完美结合的画卷前走过,瞻仰着一尊尊或现寂静相,或现威猛相的佛像,辨识着上面的藏文、蒙文或者诸如“大明永乐年施”一类的汉文字样,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作品所表达的维护边疆稳定、祈愿众生幸福安宁的心愿。

  柳枝他们复制的云锦、缂丝作品,其原件有国内研究单位和寺院的藏品,也有流失海外,现藏于欧美博物馆(如法国丹枫白露宫)的中国文物。柳枝曾先后购回上百件流失海外的丝织珍品,包括云锦、缂丝、苏绣、粤绣、纳纱绣等种类,用以收藏或复制。有时,他们还依靠照片资料复制云锦。

  但复制旧丝织品殊非易事。很多时候,样品已破损不堪,或因年久日深而发生氧化,颜色与原来迥异,于是,配色成了复原的关键一环。多年来,靠着对数不清的高档丝绸织物的品鉴,靠着对众多专业书籍资料(其中既有考古发掘资料也有收藏家的著述、国内外博物馆出的专著,还有纺织工艺方面的专业书籍)的博览强识,让柳枝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独到的眼光,这让他在为云锦作品配色时有了足够的底气。

  “不同时期的云锦有不同的风格,如明朝的清雅,清朝的华丽;即便在同一个朝代,兴盛时期与衰败时期的作品,无论是气韵、格局,还是用料也都有明显的差异。”那一幅幅云锦于无言中向柳枝诉说着王朝的兴衰变迁。“复制不仅能让难得一见的丝织文物完美地展现给世人观赏,也是一个挖掘、整理、传承传统织造技艺的过程,在配色、图案处理、织造方式方面,都让我们获益匪浅。对于那些因为战争等原因流失海外的丝织珍品来说,对它们的复制,就是让它们在漂泊流离上百年后,再次回到故土中国。”柳枝说。

  的确如此,和习练书法者临摹古代法帖一样,云锦织造者通过复制古代作品,一次次手描心摩,一次次跨越时空,与古人展开对话,觑见古人的心法奥妙,使千年技艺得以薪火相传。

  重获新生的天鹅绒木织机

  柳枝把对经济效益的追求同拯救濒临失传的手艺结合起来,体现出了一个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

  2014年4月,《苏州日报》一篇《巧匠“救活”手工绒织机》的报道中写道:“去年,一个青海人带着一小块彩纬花绒的样布,在全国寻觅织造能手未果。经人介绍,他找到周家明(当地一位掌握天鹅绒织造技艺的能工巧匠——引者注),希望能够在苏州实现生产。”

  这个“青海人”正是柳枝。当时,他想要恢复古法天鹅绒的织造,那是在“漳缎”生产工艺上发展起来的。但是,从上世纪90年代起,不要说古法天鹅绒,漳缎的民间生产也几近绝迹。苏州仅存的一台传统漳缎木织机保存在苏州丝绸博物馆里。

  柳枝与周家明相识有年,因为担心老周不肯把家传技艺倾囊相授,柳枝没有直接去找他。在陆续花了3年时间,遍访福建漳州,江苏苏州、丹阳等地的高手未果后,这才有些忐忑地登门拜访周家明。

  “没想到老周答应得很痛快。”柳枝说,“现在想来,这也在情之中。我和他都是对丝绸有感情的人。一片小小的织物,我们都能一眼看出那背后用了多少人工,走了多少流程,凝聚了多少心血。我有销售渠道,他有家传技术,最重要的是都不愿意让这门手艺在我们这代人手里给断了,因此两人一拍即合。”

  在柳枝的资金支持下,周家明几经努力,恢复了织造彩纬花绒的手工绒织机。苏州丝绸博物馆副馆长王晨欣喜地表示, “这让民间织造漳缎有望再现。”在华坊公司的车间里,柳枝抚摸着一台天鹅绒织机说,今年天鹅绒织机就要投入生产。

  在天然植物染色技术方面柳枝也倾注了不少心力。中国使用天然染料的历史悠久。在青海诺木洪地区就曾发现过3000年前先民们用染过色的黄、红、褐、蓝色毛线编织的“毛席”。自周代以来,使用植物染料染色的“草木染”始终是中国古代染织的主流。明清时期,植物染料还大量出口。清末,化工染料进入中国,以其易着色、花色多等优势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但近年来,随着环保观念的普及,经常有客户要求用植物染制的丝线织造云锦,这让柳枝开始关注天然植物染料。

  然而,很多提取植物染料的技术已经失传,或者仅有寥寥数语的记载。为了掌握靛蓝的提取技术,柳枝曾四次远赴云南、贵州,向民间匠人请教。听说从苏木中提取的染料在丝绸上可以呈现出鲜艳的大红色,他花费两年的业余时间,作了多次实验,最终找到了染色方法。柳枝还从栀子、姜黄、槐花中提取黄色,从胡桃中提取咖啡色和黑色,掌握了多种植物染料的提取方法。

  ……

  云锦、缂丝、纳纱绣这些传承久远的中国丝织技艺有着辉煌的过往,柳枝看到了这些传统丝织技艺中蕴含的商机,更对这些传承久远的中国技艺充满敬意。但现实的境况是,很多老匠人因年老渐渐失去劳动能力甚至离世,江南的年轻人大多不愿意从事辛劳、寂寞的手工织造行业,再加上传统木质织造机械的流失,都给传统丝织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隐忧。

  欣赏纳西古乐的经历让柳枝印象颇深。这些唐宋时期的汉族音乐,历经千年风雨,在中原地区早已失传,却在边陲云南得以保存。“偏远的地方受外来文化的冲击比较少,古老的文化相对容易保留下来。青海也具有这个特点和优势。”柳枝说,“我把云锦带到青海,并不遗余力地抢救有关技艺,不仅希望给自己的企业和家乡父老带来经济效益,更希望多年以后,这种来自江南的古老手艺能同青海的本地文化相融合,在高原上世世代代传承下去。”(辛元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