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语词是音像生动的诗画,是引人入胜的故事,是曲折有致的史话,是确凿可信的科学。”著名翻译家、双语词典编纂家陆谷孙如是说。中国的方言词汇也是如此。中国方言众多,有道是“十里不同音”。其实何需“十里”,在有些地方只要跨过清浅的小溪,到了另一个村子,方言就迥然不同了。
河湟谷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原文化嵌入青藏高原少数民族文化区域的一个特殊部分。这一地区,在接纳、融合了很多少数民族文化因子的同时,也在方言等方面保留了很多古代中原文化的元素。那些祖祖辈辈躬耕于河湟垄亩之上的农夫、村妇们(他们有的甚至尽其一生连县城都没有到过)大多想不到,自己用来表达喜怒哀乐,诉说家常里短、悲欢离合的河湟方言,保留了很多的古词、古义,有些词汇甚至出自于古代典籍。可以说,正因为偏处西北一隅,经济发展相对滞后,河湟谷地反而保留了很多古代汉语的“活化石”。
当科学家从岩壁上凿下一块亿万年前的古生物化石,那一瞬间一定能体验到某种接通现时与远古的喜悦。而对于那些痴迷于方言词汇的人来说,通过对方言词汇的刨根问底,隐约窥见某个地域、某个人群的历史轨迹和文化脉络时,他所体验到的乐趣和喜悦,应该与前者相仿佛。现在,就让我们乘着一艘艘词语的小船溯源而上, “寻找我们的精神线索”(陆谷孙语)吧。
“修业”。安身立命于一方土地,首先得有居住的房屋。在河湟地区,无论是打庄廓、盖房子,还是修大门、打水井、挖水窖,这些“基础设施建设”大都叫作“修业”。对于“业”字,中国古代最早的词典《尔雅》中解释道:“大版谓之业”,郭璞注曰:“筑墙版也。”“版”通“板”,也就是说,“业”的原始意思是“筑墙用的木板”。河湟花儿有云:“新打着庄廓十八板,有心了再加上一板”。就在二三十年前,河湟农村还普遍用木板组成模具,以黄土夯筑庄廓墙。“业”既然是夯筑庄廓院墙用的木板,青海农民用“业”来指代自家的土木工程,将相关建设称之为“修业”,可谓顺理成章。
用“业”来指代房舍,自古有之。如“别业”也叫“别墅”、“别馆”,指在本宅外另置的园林建筑游息处所。唐朝诗人王维从宋之问手中购得山水绝胜的辋川别业,经常与道友浮舟往来,并作有《终南别业》诗一首: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诗中道尽了他居住终南别业期间,寄情山水,弹琴赋诗的乐趣。
到了近代,“别业”一词仍在使用。上世纪20年代,中国银行在上海修建四合院式建筑群,取名“中行别业”,供其职工免费居住,至今犹存。
“胡墼(jī)”。和“修业”紧密相关的还有“胡墼”。与直接用长木板组成模子夯筑院墙不同,从前,河湟农家盖房时,首先要用模具打制出长方形大土坯——“胡墼”,再用它来砌房屋的墙。“墼”指“未曾烧制的砖坯”。据西北大学葛承雍教授研究,“胡墼”来自于西域,因其体量较大,汉人在“墼”字前加一“胡”字,以区别于汉地原有的较小土墼。“倒胡墼”是一项体力活,笔者幼时就曾经历过家中盖房缺乏劳力,外祖母请年轻力壮的亲戚“倒胡墼”的事。
“家什”。在河湟地区,凡是工具、农具大都可以唤作“家什”。“打胡墼”用的石杵、拓子、铁锨叫“家什”;农人犁地的铧犁、松土的锄头、扬场的木锨叫“家什”;木匠使的锯子、锛子、凿子叫“家什”;铁匠用的大锤、小锤、砧子也叫“家什”;农人闲暇时在自家庭院里果树下唱平弦、越弦时操弄的扬琴、二胡、三弦也叫“家什”。
改革开放之初,作为经济强势地区,广东的产品大量涌入内陆省份,一些粤语方言词汇也随之“内销”。那些年,内陆省份从城市的大街小巷到乡镇的集市,都不难看到“广东家私店”的招牌,河湟地区亦莫能外。广东人缘何把“家具”叫作“家私”?笔者百思不得其解。忽一日,想到河湟人把房里摆设的钱柜、炕桌、八仙桌这些家具也叫作“家什”,忽然有了答案——“家私”不就是“家什”么?在西宁方言中,“家什”就是直接读作“家私”的呀!
“冇”(mǎo)。广东人、湖南人把“没有”叫作“冇”,这也和河湟人完全一样。河湟地区,还有“冇有”一词以表示“没有”。然而,长久以来,青海的各种报刊文章里,都把河湟方言中的“冇”写作“没”,殊不知有现成的“冇”字可用。“冇”字大约来自造字法中的“指事”一法——把“有”去掉“二”这个部分不就“没有”了,成了“冇”吗?也可以反向思维,“冇”加上一部分东西(“二”字),不就“有”了吗?
青海与广东、湖南相去甚远,为何一些方言词汇的发音、意义完全相同呢?这大约是因为这些地方的方言都有着共同的源头——古代汉语吧。
此外,嫑(báo)、熬煎、磋磨、倘或、奠酒、人殁了、载社火、奘指头、苫(shàn)桌布、扽(dèn)一扽、绺娃子……河湟口语里的很多词汇,都有对应的文字可以表达。
“侬”。相比于广东人,江南人与青海人的渊源更为深厚。明朝初年,朝廷多次调拨内地军民到河湟屯田。这些江南移民带来了吴地的语言和风俗,很多吴语词汇传承至今,成为河湟方言的重要组成部分。西宁方言把“我”叫作“nāo”,笔者猜想,这大约是来自于吴语中的“侬”。
在现代吴地方言中,“侬”多半用来表示“你”。但在古吴语中, “侬”可以是吴人自称。比如《晋书·王道子传》就有“道子颔首曰:‘侬知,侬知。’”李白《横江词》:“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再如,《红楼梦》黛玉《葬花词》曰:“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几例中,“侬”都是“我”的意思。
“nāo”与古吴语中的“侬”意思相同而发音相近,因此,笔者推测,青海人把我称为“nāo”,应该是吴语中“侬”的转音。沈行望先生在《实用苏州话》一书中指出,“六朝时,吴声歌曲中的‘我’就用‘侬’,这种说法一直用到现在,还留存在苏州郊县一些老农口中,并转声为‘奴’。”看来,“侬”不仅保留在苏州郊县的老农那里,也保留在河湟人的生活中。
“弦索”、“觱篥”。上文说过,河湟人把乐器也称为“家什”,细分起来,乐器里既有管乐器,也有弦乐器。在河湟方言中,它们也都有各自相应的词汇——弦乐器叫作“弦索”,管乐器叫“觱篥”(普通话读作bì lì,河湟方言读作biē liē)。“弦索”原来指乐器上的弦,唐朝诗人元稹的《连昌宫词》里有“夜深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的诗句。金、元以来,“弦索”则用为三弦、琵琶等弦乐器的泛称,与当今河湟方言中的用法完全一样。
清朝文字学家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认为,觱篥原为羌人所吹的兽角,作用是以其声响令敌人的马惊骇狂奔,“后乃以竹为管,以芦为首,谓之觱篥。”如今,在河湟地区,仍然把用来吹奏的兽角或者海螺叫作“觱篥”。
无论是纵向的溯源,还是横向的对比,方言中的词汇总能向我们透露文化传承的脉络、先祖辗转迁徙的足迹。如今,随着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加之受到强势语言、互联网语言的冲击,某些古老的词汇已逐渐淡出新生代河湟人的生活。也许,有朝一日,就连能说一口地道河湟方言者,也会成为凤毛麟角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吧。
这,大约是无可避免的,但我还是希望它晚一天到来。(辛元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