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来源: 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 2016-11-25 09:39    编辑: 马燕燕         

  黄河流经龙羊峡谷,进入贵德盆地后一下变得温顺安静,河面宽阔,河道蜿蜒,水流徐缓,仿佛一门心思为两岸百姓交付更多东西和故事。

  (一)

  1963年4月,正是贵德惠风和畅、梨花堆雪的季节,喇海青出生在紧邻黄河南岸的河西镇格尔加村一个回族家庭里。

  这是一个汉族、回族、藏族等村民杂居的小村落,世世代代民风淳朴,和谐共处,各自文化观念和行为模式彼此影响,又始终保持各自生活风俗和价值取向的独立完整和净化皈依。在这一环境中逐渐长大的喇海青格外敏感而善思,懂事而乖巧。跟许多长辈一样,对于隔壁邻舍的生活习惯和行为方式他总报以预知后的理解和接纳,偶尔有异议的,他也不说出来,而是到百米之外的黄河边看看风景,听听涛声,捡捡石子,不一会儿,心中的块垒也就消散了。

  也是在这时候,喇海青渐渐地喜欢上黄河鹅卵石了——他相信,那些冰凉的石子是有生命的,它们能够抚慰自己的心灵。

  这种喜欢一直伴随他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

  1981年,喇海青考入中央民族学院(现更名为中央民族大学)。这在他们村里成了特大喜事,全村人登门道喜,送来吃的用的以及一些工艺品。临走时,他一样也没带,惟独包里塞了自己捡拾的几颗黄河石。他知道,乡情固然重要,但黄河石更能使自己不至于在大都市里迷失方向。1986年7月,他圆满完成学业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甘肃省民族研究所,同时在《甘肃民族研究》杂志社担任编辑。然而,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或者说是恋家情结在日夜吞噬与青海并不遥远的兰州市的他,5年后,他申请调至青海民委工作。

  机会总是眷顾时刻准备着的人。正当喇海青踌躇满志地在本职工作岗位上大展抱负时,在中国发生了一件对政治经济文化具有深远意义的重要事件,即邓小平同志南巡并发表重要讲话。喇海青第一次强烈感觉到改革开放的恩惠一定会普照青海大地的,这是天赐良机。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做出了自己人生当中最关键而重要的决定:辞职经商。这时他的知识积累和社会经验终于派上用场了,他敏锐察觉到青海作为民族偏远地区,搞民族贸易必定大有可为。经过两年的调研筹备,他创办了“青海省穆斯林民族经济服务中心”,主营穆斯林民族食品和生活用品批发销售。那段时间,他奔波在上海、广东、新疆、宁夏等地,边考察市场边联系销路,真切体会到了创业的千种不易万种艰辛,好在他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持久的摸爬滚打使生意也风生水起。

  1997年一个偶然机会,喇海青接触到房地产行业,他笃信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和居民生活的提高,未来几年房地产开发项目会炙手可热,发展空间巨大,便四处筹措资金,成立了“青海中实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集中力量在西宁地区建设开发楼盘,这样干了近8年。

  (二)

  若干年以后,当喇海青在炎炎烈日下头戴草帽,向我讲述那段往事时,眼神里依然闪烁着无法遮盖的光芒。尽管二次创业都没有辉煌骄人的成绩,没有积累更多财富,但是,他从未沮丧过后悔过。他说,什么叫成功?挣了千万上亿的钱就是成功吗?不是,而是自己为这个社会、为更多的人创造财富带来实惠。透过他的话,我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披星戴月、风雨兼程地去闯去拼,是因为他内心一直抱有一个朴素而坚定的夙愿:让大河之南父老乡亲过上光鲜日子,从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听起来似乎有点飘渺和做作,但后来喇海青又出人意料地做了一件事,使他的夙愿瞬间变得立体真实起来——他在故乡贵德县投入资金,以个人名义成立了“天地人缘基金(教育)”,专门针对本县在读和毕业的大学生,扶助他们尝试开拓各种创业和就业渠道。成立至今,“基金”直接或间接使千名大学生走上了自主创业的道路,实现了自己养活自己的就业梦想。从此以后,喇海青成了贵德家喻户晓的“名人”,大家对他报以钦佩赞赏的目光,他也在这目光中品尝着奋斗的乐趣和成功的喜悦。

  有一天深夜,当他把疲惫不堪的身子安顿在故乡庭院的土炕上时,突然听见不远处黄河流淌的涛声,委婉,深沉,如泣如诉。那一刻,他睡意全无,眼眶里竟然蓄满了泪花——多久没有细听这熟悉的声音了?孩提时,总是枕着涛声入睡,少年时裹着河水湿气上学,青年时怀揣黄河鹅卵石远走他乡,而现在,怎么听不见、捡不起这些天籁和大自然的“孩子”了呢?他边扪心自问,边回忆起久远的过去,他想起了父亲因为“地主”而全家遭受的悲惨命运;想起了逃亡的伯父、被劫匪杀掉的舅舅;想起了“四类分子”奶奶日夜不干的眼泪……这一切,使他领略了人间许多的酸甜苦辣,也加深了他的家园情怀和对于故乡根深蒂固的乡愁。

  这情怀和乡愁,直接促使喇海青从此以后将创业的区域和方向定位在仅有3500平方公里的故乡大地上。

  也许是冥冥中的召唤,生意从省城做到贵德小县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依托从小喜爱的黄河石做文章。在河西镇格尔加村,祖上给他留下了一个占地50亩的果园,园内多半是百年以上的长把梨树,树冠遮天,枝桠交错,树影婆娑,环境极为幽雅恬静。2000年,他开始找园艺师,在果园里设计打造“贵德黄河奇石苑”,他的目标是:若干年后,“奇石苑”成为一座以万年巨石和百年古树交相辉映的黄河流域最具规模的奇石公园,也是青藏高原最具文化内涵的私家园林。这对他而言,是极具难度的挑战,是一场全新的“赌博”。他知道没有退路,何况全县城老百姓都看着他,更何况他是那么钟爱清清河流馈赠给他的那些石头。他在朋友帮助下设计布局好整个园林后,来不及歇息,就踏上了寻访石头的路途……

  先是在青海黄河流域,后辗转甘肃、宁夏等地,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造访石头收藏家,虚心求教品石藏石的知识和经验,有看中的,就谈价格想方设法买下。有一次在甘肃,他看上了一块品相好、纹理清晰、图案逼真的石头,无论怎样谈,主人就是不卖。他急了,厚着脸皮干脆在主人家住了下来,白天边帮主人干点活边讲述自己的石头奇缘,夜晚陪主人看电视聊天时也不忘倾诉寻石的艰辛,有时把主人一家人硬拽出去美美请上一顿饭。这样过了五天,主人终于被他的诚心所打动,将那块石头卖给了他,他连夜租车把心爱的石头运到贵德。后来他俩成了好朋友,他还三次邀请主人去了“奇石苑”做客。当然,有时也会有非常喜欢却无法成交的,喇海青也泰然看待。他始终认为,寻石过程其实也是陶冶情操、增长知识、安放心灵、收集人脉的过程,来不得半点虚伪、浮躁和狂妄,更不能存有急功近利的想法。正是遵循这个准则,他在近十年的时间里,行程上万公里,结交千名同行,搜集万块奇石,没有因为石头与一个人发生过争吵,也没有给任何一个生意人欠过一分钱。

  2008年,“奇石苑”已初具规模,大小奇石端坐于百年古树绿阴下,大的有几十吨重,似一座小山,雄奇伟岸,嶙峋古怪;小的几十斤重,玲珑剔透,耐人寻味。这些天造之物以它特有的神韵,呈现着黄河奇石文化的内涵。后来,喇海青去北京、上海、广东等地考察,这一趟远行,进一步打开了他的思维,拓展了视野。他对自己的举动产生了更深的感悟,他认为石头作为人类最早的生产劳动工具,在河流之下山川之上沉寂万年亿年,后被人们挖掘采集,有些石头的造型或石面上的图案,与人类生活当中的某些事件、某些事物、某些动植物甚至某些人物不谋而合,而且栩栩如生。因此,应该让更多的收藏者和观赏者与石头建立隐秘的联系,通过石头,不但了解和亲近大自然,遵从自然规律,而且要知晓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灿烂文明史。从这个角度出发,喇海青将“贵德黄河奇石苑”划分出“三苑”,主园是臝苑,次园为诗苑和磨苑。“臝”者,裸也——每个人都如石头,赤裸裸来到这个世界,终将赤裸裸地去,人们为蝇头小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是多么愚蠢!漫步臝苑,凝视奇石“中华魂:三江奔流”、“少女起舞”、“龙王出海”、“日月同辉”、“人类起源”等等,无不感受到石头带给我们对于中华文明的敬重和自豪。而在诗苑,从一块块巨石上镌刻的“贵山贵水贵德”、“德从宽处积”或者唐诗里,一种深厚的文化韵味和精神气质扑面而来……

  (三)

  应该说,喇海青的“奇石苑”做成了,2012年,它被评为4A级国家级旅游景区和“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每年有将近8万人从青海及青海之外慕名而来,在欣赏石头的同时了解贵德和青海。但他并没有停止追求理想实现抱负的脚步,一个更加宏伟的蓝图紧接着描绘了。

  早在二十几年前,喇海青看中了贵德尕让乡阿什贡的丹霞地貌,幻想着在那开发旅游景点,但当时苦于资金被“奇石苑”挤占而作罢。2006年下半年,“奇石苑”生意逐步向好时,他终于鼓足勇气,自筹外又从银行贷款八千万,开始运作“阿什贡国家地质公园”。当时很多人都对他嗤之以鼻,认为在寸草不生的荒滩野沟建公园,是痴人说梦,他的家人也极力反对。面对种种压力,他并没有退缩,跑政府、土地、工商、旅游、银行等部门沟通商议,争取项目手续和资金。在短短一年里,所有手续和证件都办理齐全了。然后他往返于北京、西宁和贵德之间,从图纸设计到施工,从购置景点设施到聘请员工,他都亲自参与把关,惟恐某个环节失误而影响景区施工和开放进度。

  经过三年的建设,由内径三千亩,外径五万亩,十三个土文化主题广场和七条峡谷组成的地质公园已显雏形。公园内新增添的上千块黄河石错落有致地被摆放在中间地带显眼位置,四周是突兀耸立、千姿百态、五彩斑斓的丹霞峰丛。黄河奇石和丹霞地貌有机结合,相得益彰,共同演绎出石文化和土文化的精妙融合,再现了女娲“以石补天、抟土作人”的创世理念和中国人“以和为贵”的天理。有了如此多的文化元素,喇海青的“贵德国家地质公园阿什贡七彩峰丛景区”很快就吸引了大量中外游客,每年接待游客50多万。不仅如此,从2011年、2012年开始,中国高原国际攀岩赛和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每年分别在公园内举办,这极大地提升了公园的品牌效应。对此,喇海青欣慰地说,“诗”为寸土之言,是劳动者的号子,产生于土,最终必定要回归到土上。现在把诗歌引进到黄河岸边和丹霞山中,也就是把人类最高雅的精神食粮和最圣洁的灵魂引了进来,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有意义呢?

  谈到未来的发展规划和思路,喇海青黝黑的脸庞上投射出坚定而十足的自信,他想借助自己创立的“青海天地人缘文化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优势,投资五亿元,把贵德“麻吾峡风蚀地貌、东山仰佛景区、黄河小三峡景区”等联合打造成“小江南地质公园”,同时解决贵德万人就业,每年再扩大捐助面,拿出更多钱专门资助贫困家庭和大学生,以及一些偏远乡村和校园。

  今年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我在“贵德黄河奇石苑”见到了喇海青,他比以往消瘦了,脸上胡须也没剃,看上去更显沧桑老成。在交谈了许多话题之后,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一个手段,而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家乡的一部分人富裕起来,使他们学会和懂得感恩,进而引导他们树立养德尊德的风尚,也让更多人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千万不能丢掉我们的“根”……(朱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