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关本土民歌《“花儿”与少年》的随想
春节前,应媒体之邀做了次春节年俗文化电视访谈。主持人从央视春节期间播放的那首名曲《春节序曲》入题,问我:咱们青海有没有喜迎新春的类似代表曲目?有啊!我几乎不假思索答道——《“花儿”与少年》,把它算作青海的“春节序曲”,我想绝不逊色。主持人马上抓住话点让我哼两句。于是,我赶鸭子上架唱了头几句:“春季里么就到了者,水仙花儿开,水仙花儿开呀!”
“春季里么就到了者”,一句歌词实际为“春季到了”四字,然而,其中“里么”“就”“者”等助词就一堆。习惯于多用虚词,形成语言语气别有韵致的修饰,正是青海方言与民乐的特有句式。比如,逛街二字,方言说来竟会拉得如此长:“街(gai)上浪(lang)儿个去俩”;再如,被子或棉被,口语叫的是“被(bi)儿”,或“被被儿”;碗筷,“碗碗筷筷儿”。这样复句化的类型极多,一如叫声“妈”与叫声“姆妈”,听上去感觉亲昵意蕴全然不同。人说青海方言颇具吴侬软语之风,可见有些个道理。
《“花儿”与少年》说来是青海老民歌了。作为民间小调在青海流行很早,原名《再等上一等我》。1943年首次被作曲家王云阶整理发表在国内《乐艺》副刊。后由石殿峰填新词,起名为《四季歌》。该曲走红在新中国初期。1955年,作曲家唐其竟依据朱仲禄的演唱,改编为女高音独唱《四季歌》。其巅峰期是“西北‘花儿’王”朱仲禄(青海同仁保安镇人)再度改词设计,吕冰、章民新谱曲编舞的抒情歌舞曲,从此定名《“花儿”与少年》。犹如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作品先后代表青海省和国家,参加1957年全国专业舞蹈会演和1958年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而大获成功。小提琴协奏曲《“花儿”与少年》,荣获莫斯科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乡土民间的野曲儿,一朝登上艺术大雅之堂即成经典金曲,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又给青海赢得了多少荣光。
这首民歌代表青海当之无愧。土生土长历经几代音乐人的修凿锤炼,可谓根深叶茂,许久以来深入人心家喻户晓。而且,感觉比《春节序曲》略胜一筹的是,它不仅以迎春赞春起首,而且春夏秋冬全唱到,一气呵成礼赞了一个完整的“年”。不错,这还是一首地道的咏唱青年男女真挚爱恋的情歌。也因此,它便更情浓意切,更优美动人。
音乐与歌舞,文明社会岂可或缺。礼仪之邦,礼乐当盛。一个懂得并热衷欢愉自己的民族,必是健康向上活力四射而受人羡慕欢迎的民族。我们拿什么来容纳和保管我们心情?有时,排解忧郁,打破苦闷,激起兴致,就是唱一唱歌的事情。娱己者亦悦人,穷开心时滋养情。青海人,即整体的汉、藏、蒙古、回、土、撒拉各民族,都那么富有幽默感与浪漫精神,都说他们能歌善舞艺术天性胎里带,舞起来陶醉如烈火烹油,歌起来动情若鲜花著锦。
《春节序曲》从大年三十清早开始,电视广播循环播放,直至春节结束打住。听众大概没太留意,在平时任何时间,此曲是听不到也不会放的。这成为一种约定俗成,如同央视天气预报那曲《渔舟唱晚》,一放三十余年(曾有建议换换别的曲目,立即遭到反对。在这些方面人们喜欢怀旧,乐意接受老的是没办法的事),成为一种中国标志,一种华夏民族新春符号,在人们的听觉里感觉不可缺少亦不可更换。只因为,它与新春名副其实乃国之“年乐”。
每当《春节序曲》响起,全世界便都知道,中国过年啦!全球各地的华人,无论在哪个角落,不用看也不用读,该干吗干吗,只消耳朵一听到,年的氛围便来了,心也就贴近。这是最省事灵通的年节信息传递。关键是,它给人以鲜活牢固的记忆留存,家族大会也好,口腹大餐也好,文化大宴也好,最根本是精气神集中在此时莅临我们,最销魂是浓浓的情走进了心。是的,过年就是对这些欢欣高潮的重温放大。不是么?我们怀念的所谓年味儿,无外是以往过年共同记忆之唤醒复原。年是一个链条,不仅接续而且积攒,强化着一代接一代的传统文化与心理的接力,而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那种喜滋滋的意趣,那种乐融融心境。这就是为什么往往会产生痴迷,以为最好的年味儿只在从前,而实际上一切正发生在眼前。
《青海百科大辞典》第709页收有《“花儿”与少年》词条,同页还有《四季歌》,教人感到欣慰。早年,曾见过中国唱片社出版一种“密纹”唱片《节日舞曲》,相当于其时欢庆节日舞曲的最高排行榜,里面有《紫竹调》、《牧羊女》、《马兰花开》,还有就是这首《“花儿”与少年》,可见它甚受乐界看重。曲目后特意括号标明“青海民歌”,它没有采用另一个名字《四季歌》,其道理自然不言而喻了。
《春节序曲》被央视专用也就是近若干年的事。该曲,有极致的清新通透,也有极致的舒畅优雅,还有极致的红火纷繁。一个音符乐声里的华夏年,不啻是与世界分享着春天。与豪华的《春节序曲》相比,《“花儿”与少年》亦属豪华型。《春节序曲》系陕北秧歌改编,《“花儿”与少年》同样取自秧歌调。执彩扇,扬红绫,扭秧歌,打锣鼓,《“花儿”与少年》伴舞伴歌,城乡春节的社火场景,极尽那个热闹欢腾。一曲女儿欢唱“小哥哥”,喜不自胜激情跌宕,堪称青春配新春而美上加美。春季水仙花,夏季石榴花,秋季丹桂花,冬季什么花?你听:冬季里“雪花儿满天飘!”啧啧,冬季无花却有雪花。这脑筋急转弯,非至善至美者实难想得。那么,借此推崇优秀传统特色,致力于地域文化娱乐的营造,以达理想的层面境界,如《春节序曲》,实现音乐功能价值的最大化,以为普世受用,滋润心田,天人同乐,就该是对于民族民间艺术创作的最高奖赏了。
青海的新年迎春曲,也可以叫做大年献礼歌,早早就在这片地域上诞生出来,这令我们骄傲钦佩。似乎以前并未太在意它,而今,应该向它鞠上一躬!它也是那样历久弥新,那样无可替代,承载了人们热爱生命生活的饱满激情。勤劳智慧的人们,心怀赤诚奉献卓越。这正是艺术或人性的永恒魅力,生活有一番番美意,不该辜负,不可轻慢。春暖花开,感恩崇拜——人生,又幸运地获得了一个新年,生命犹如再生。日子有新希望,前景应更看好,把一腔好心情淋漓尽致地传达给每个人,一曲极棒的音乐作品如《“花儿”与少年》,就可以做到。(祁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