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自己讲述故乡”——著名导演万玛才旦和他的藏语电影

来源: 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 2014-11-07 09:18    编辑: 王易         

  今年6月,第17届上海电影节,由万玛才旦执导的电影《五彩神箭》荣获了最佳摄影奖。三个月之后,位于黄河岸边的尖扎县已进入秋季。这一天,电影《五彩神箭》的首映式如期在拍摄地举行,近万名观众在星光下观赏影片。“一种莫名的感动在我心头涌动,对于一个电影人来说,这是最美好的时刻!”《五彩神箭》的导演兼编剧万玛才旦在他当天的微信里这样写道。

  而在2013年岁末的那个冬天,尖扎县措周乡木合加岗降下当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却也洋洋洒洒地飞舞了一整天。万玛才旦穿着一件厚实的防寒服穿梭在飞雪中,黝黑的脸庞上是冷峻的眼神和挂着雪花的胡茬,那一个冬天,他的第四部藏语电影《五彩神箭》在这片土地诞生。

  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吉狄马加说,万玛才旦的电影《五彩神箭》极大地丰富了56个民族形成的电影格局,对实现民族复兴,奋力打造“三区”、繁荣民族文化做出了有益的贡献,影片的成功拍摄,同时也扩大了青海和藏族文化的影响力。

  站在海拔3000多米的木合加岗,可以看到在另一座山岗的半山腰是一座寺院,这座寺院的名字叫古哇寺。远远望去,古哇寺没有金碧辉煌,只是一些刷白的低矮的土墙,和那些年代已经久远的木屋随同经幡在飞雪中隐隐约约。9年前,万玛才旦的第一部电影《静静的嘛呢石》就是在古哇寺拍摄的,那一年正好是中国电影诞生100周年,就在这一年,《静静的嘛呢石》成为中国藏族电影的首部作品,这样的时间节点,对于当时的万玛才旦有一种喜悦,也有一种悲伤的感觉。那一年,万玛才旦34岁,那一年,万玛才旦刚刚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编导专业毕业。

  渴望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述故乡,是万玛才旦从事电影的初衷,也是动力之源。而在这一渴望之中,我们可以在他身上更多地感受到一种对于民族、故土的责任,这种责任给予了他力量,同时这种力量又加重了他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应该来讲述故乡,讲述真实、客观,富有内涵和充满着灵性的故乡,哪怕为此承受辛劳和苦难。十年前的万玛才旦对于拍摄藏族电影充满着激情与渴望,同时也充满着忐忑与忧愁,他无法预知自己在这条路上究竟可以走多远,是否可以抵达自己梦想中的故土。这样的思绪挥之不去,即便是在拍摄《静静的嘛呢石》过程中也是如此。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部处女作是他生命的一次重要起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加油站。就在完成处女作拍摄的当年11月12日,第2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仪式在三亚举行,有三位导演被提名竞争最佳处女作导演奖。分别是顾长卫的《孔雀》,刘浩的《好大一对羊》和万玛才旦的《静静的嘛呢石》。当斯琴高娃宣布“第2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处女作导演奖”获奖者是万玛才旦的时候,中国电影100年来诞生了第一位真正的藏族导演。这个奖项为万玛才旦开启了一扇门,更为中国的藏族电影开启了一扇门。此外,这部电影还获得第九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奖、第十届韩国釜山国际电影“新潮流”特别奖、第三十届香港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联盟奖”等八项国际、国内大奖。从此,万玛才旦开始走进了公众的视野。

  每一个生命大概都有相似之处,生命中的第一次成败似乎都会影响到命运的走向。《静静的嘛呢石》带给了万玛才旦极大的信心和勇气,他终于相信自己能行。《静静的嘛呢石》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藏族本土电影”。影片平静、稳重而细腻地讲述了一个小喇嘛在除夕到大年初三的故事。影片中将唐僧称之为唐僧喇嘛,其中不断出现的一个画面是小喇嘛戴着孙悟空的塑料面具,奔跑在家乡和寺院的山路上,这给我们以极大的温暖,这个细节冲破了地域、民族、信仰的不同,准确展示了人性与生俱来的善与美,在辽阔、宁静、悠远的藏区,传统与现实的相互渗透与冲突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推进,不需要刻意的修饰与埋伏,美就像藏区的山泉,不经意间流进了我们的心田。

  从《静静的嘛呢石》到2008年拍摄的《寻找智美更登》,再到2010年的《老狗》,以及今天的《五彩神箭》,作为一名出生于青海的藏族导演,万玛才旦始终将他的电影创作放在故乡的山水之间,准确地说是在故乡的黄河两岸,并且他坚持使用藏语来进行创作,故乡情结、民族情结是他创作的源泉和动力。万玛才旦说,片中故事发生的地方是我的故乡,经常有一些人用文字或影像的方式讲述我的故乡的故事,这些使我的故乡一直以来蒙上了一层揭之不去的神秘的面纱,给世人一种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或蛮荒之地的感觉。这些人常信誓旦旦地标榜自己所展示的是真实的,但这种真实反而使人们更加看不清我的故乡的面貌,看不清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我不喜欢这样的“真实”,我渴望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述发生在故乡的真实的故事。

  万玛才旦实在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尤其是一个不善和陌生人说话的人,很多的时候,他总是严肃而平静,淡定而沉默,很少有笑,也很少有悲,回答问题,总是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的渲染和修饰,似乎他始终都处在一种安静的思考状态。万玛才旦出生在青海贵德县一个偏远的村庄,村庄就在黄河的岸边,也许这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伏笔,这条大河养育了他,长大后,他要守护这条母亲河。万玛才旦的童年,村庄的附近建起了一座大型的水电站,水电站经常为职工播放一些电影来丰富大家的业余生活,万玛才旦就经常跑去看电影。“对我触动最大、最深的就是卓别林,《摩登时代》深深地影响到了我。”这一幕发生在三十多年前,谁也没有想到,当年小小的万玛才旦,那个坐在礼堂角落里的小小少年,那个脸上脏兮兮的孩子,在三十年后会成为中国藏族电影的开创者,将故乡的故事搬上银幕。

  万玛才旦应该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了解故乡,熟知这里的一草一木,以及生活在这里的父老乡亲。表现一个怎样的藏区,是所有关于藏区的叙述都绕不开的问题。对于已经在北京生活多年的万玛才旦来说,对故土的热爱与眷恋,以及城市生活赋予的别样的视角,让他得以重新审视和思考藏区正在经历的变迁。在他的影片中,藏区的生活剥去了世人想像中的神秘和离奇,万玛才旦用平静的心情在讲述着故乡,不需要哗众取宠,不需要制造玄机,镜头里悠远的时光,舒缓的生活,纯净的阳光,纯朴的笑容自然的在流淌。在他的影片里,我们随时可以看到青海藏区的村庄,古朴的土墙、庄廓、牛粪、水泥路……北京电影学院教授田壮壮这样评价万玛才旦的影片:我能够很强烈地感受到他的那种扑面而来的一种真实!著名导演黄建新说:藏族电影,我们都拍不了,因为我们只会用我们的感受去解释藏族群众的生活,万玛是完全的流露,是从内心发出来的。

  时光在流逝,流逝的时光也带走了一些曾经被她沐浴过的现实,在现代文明的进程中,传统的文化正在悄然远离着我们,万玛才旦正在讲述着这样的现实,也在为这样的流逝努力挽留着什么,《寻找智美更登》就是这样的一部电影:藏戏团很多年没有演过藏戏;在歌厅里喝醉的歌手发出质问:这个年代你还相信爱情?曾经演过《智美更登》的艺人在后来的演出过程中经常忘记唱词等等,这些细节传递给我们一种悲伤与忧患。影片中,在那个舞厅里,闪烁的灯光,喧嚣的音乐,这个现代生活中人们宣泄情绪的娱乐场所,坐着一群寻找智美更登的人,这个场景的设置体现了万玛才旦的良苦用心。

  万玛才旦的脸上看不到幽默,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潜藏在深处的冷幽默。电影《老狗》中就有这样的一个片段,牧民家的电视里播放着一段电视促销广告,是“仅售”298元的金链子,促销人员声嘶力竭的吼叫和不断“降价”的惊叹回荡在那片草原的深处,使我们对万玛才旦以及他对于影片素材的取舍产生了敬意,这是过去和当下正在发生的冲突。而在《静静的嘛呢石》和《寻找智美更登》两部影片中反复出现的传统藏戏《智美更登》的片段,带给我们更多的伤感,也带给我们对于藏族文化艺术的敬畏之情,也使我们深信,只有熟知和热爱这片热土的人,才会创作出这样的作品来。

  电影是“舶来品”,在藏族文学艺术中,并无直接依傍的传统和学习的对象。但是,文学艺术的许多基本规律是相通的,是可以相互借鉴的———借鉴藏族美学的传统,在电影的艺术表现形式和表现手法上民族化,从而让藏族电影显示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态;无论在叙事方法、人物塑造,既要有继承借鉴,也要有创新改造,使藏族电影显示出浓郁的藏家风情和藏族美学神韵,形成鲜明的民族风格。万玛才旦正是基于这样的一个基本理念和规律行走在路上,他想通过讲述故乡的故事,表现那样一个相对封闭偏远的山区在表面的平静下,不知不觉发生着的一些不平常的变化,表现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相互渗透,纯朴的人们对于信仰的虔诚,以及人与人之间纯朴的亲情。

  万玛才旦的创作离不开故乡,其实,故乡也离不开万玛才旦。对于万玛才旦的明天,不仅他自己充满着期待,也许,我们比他更充满着期待!(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