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子说,以梦为马。
接到永红的电话,邀请我去参加在秦皇岛举办的海子诗歌节,我犹豫了。原本,我打算不再出门,甚至想把电话关了,集中时间,完成手头的一些要紧事:去年与西藏签订的一部《格萨尔王传》部本的翻译项目,眼看就到了期限,隔三差五会接到甲方嘘寒问暖的电话,我知道那是在催促;手头的几篇中短篇尚在构思写作修改完善中,但她们也早已经被指腹为婚,许配给了几家杂志,杂志社的编辑,不时以一张甜美笑脸或紧握的双手的图案,出现在微信或者QQ里,令我不得不时时装做没看见。仅这两件事,已经让我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时间顾及他事,何况出门。
可是,这个电话让我犹豫了,简短的几句话,就有两个关键词同时牵扯住了我:秦皇岛、海子。毋庸多言,这两个词,一个地名,一个人名,对每一个写作者来说,都是极有吸引力的。而海子,却也用自己的生命,让自己的名字与这座城市紧密地连接起来,赋予意义,于是,也就有了这样一个意味深重的诗歌节。
我拿着电话半晌没有说话,永红女士便开始追问,我便对着电话说:“明天给你答复。”放下电话,几乎没有过多考虑,我就拨通了一个熟悉的机票预定电话。
正是农历三月初的时节,青海汉族有“三月三,脱了皮袄换布衫”的民谚,但这句民谚却不适于青海———青海汉族,其先祖在明清时期先后从南方或中原迁徙而来,他们就把适于那里的谚语也一同带来,并传承给后代,而这些有关物候天气的谚语往往说的是他们先祖故乡的事。也是基于这样一种经验使然吧,我专门带了两条短袖体恤,于次日搭上飞往北京的飞机,永红已经安排我和与我同去的藏族诗人华多太在北京机场落地后,径直从机场搭乘北京诗人卧夫的车直奔秦皇岛。
路上我们自然聊起了海子,聊起了他曾经来过的青海,聊起了他思念姐姐的德令哈,聊起了他笔下七月的青海湖。与我们同车的诗评家谭五昌特地给时任《青海湖》文学月刊编辑的唐涓先生打电话,求证海子向她借钱的旧事。卧夫与华多太还就海子诗歌中的姐姐展开了争论。这一路,诗歌伴我们同行,思念一位诗人的隐隐哀伤纠缠在奔赴一场诗歌的约会的兴奋之中。谁曾想,此番与诗人卧夫的相聚,从此却成永别———从海子诗歌节回来不久,就听到卧夫故去的噩耗。远隔千里,加上杂事缠身,不能再赴北京为他送行,我和诗人华多太、洛桑曲太相约,在西宁金塔寺,为他点燃了百盏明灯,祈愿他的往生之路一路通明。
走在去往秦皇岛的路上,却没有看到比之青海高原更为浓重的春天的景色,这里几乎与青海一样,依然是一片乍暖还寒的样子,依然是枯黄的土地和土地上只浮着一层隐约的浅绿的树木。华多太不断惊叹车窗外的风景与青海的类似:“这不是都兰吗?就缺少一匹马站在那里了。”他说。
于是,我们开始谈论有关马的话题。
秦皇岛与马,看似是两个毫不相关的词汇,但翻开这里的史页,却发现这个滨海小城,有着一段与马息息相关的远古。历史上有多个少数民族曾经经略这里,他们在此打马驰骋,游牧放歌,直至如今,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在满目葱茏的田野里,在碧波翻滚的海岸边,依然留下了许多马的身影———青龙是这里的一个满族自治县,这个县的历史,记载着这里的人们———这些马背民族从游牧走向农耕的艰难抉择———他们离开马背的那一刻,内心一定有着深深的失落和痛苦吧,如此,他们也就把一匹马深深地装在了心里,并以遗传的方式,留给了后辈;这里离清王朝狩猎的围场不远,如今,围场成了一个蒙古族自治县的名字,以如此形象的名字,记录着这里曾经打马围猎的历史;据说,成语“老马识途”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的卢龙县,这里是古孤竹国的遗址。这个故事表达的,是真诚,信任和放心,亦是马的本性。
到了秦皇岛,短袖体恤自然没有穿成,与青海相仿的天气与风貌令我心里有了些微的遗憾。到了晚间,活动方宴请大家,宴席上,遇见两位蒙古族诗人,使得我们关于马的话题以另一种方式开始继续:娜仁琪琪格,《诗歌风赏》的主编。人群之中,娜仁显得很安静,她目光沉稳,超然物外,那是马背民族见识过草原旷野的眼睛———市声消隐,草原被她的目光打开,开始逶迤延伸。我们一见如故,用蒙古族的习俗,互道“赛拜诺”。郑道远,这座城市诗歌学会的会长,他与娜仁相反,不时听到他说笑的声音旋于喧嚣之上,微醺之际,他还唱起了悠长的蒙古族的敬酒歌,一匹马便开始在娜仁的草原上缓步奔跑。一位主人,一位客人,并非刻意安排,冥冥中,这座曾经与马有关的城市,却以这种方式,强调着它与马深远的渊源。恍惚间,两位蒙古族的后裔,把这片土地推向了曾经的远古:蓝天沉静,白云悠闲,草原无边,花香隐约。而这些都是马的背景。
我的同伴,藏族诗人华多太,是一位优秀的人文学者,有关青海的历史宗教文化,他总是有许多独到见解。次日,活动举办方带我们去了一个叫西连峪的地方,下了车,看到一些当地农民出售一些当地山货和土特产,华多太看着他们脸膛黑红,颧骨高大的样子,再一次感叹道:“这不是巴特尔吗?这不是其其格吗?(巴特尔、其其格为蒙古族常见的名字,巴特尔为男性名,其其格为女性名。)难道我们真的到了都兰不成?”
我开玩笑说:“你再仔细看看,没准儿不远的地方还有马呢!”
一语成谶,没走多远,便看到一片刚刚整理出来的开阔地静静地仰卧在那里,楼群和树木退向了远处。主人介绍说,这里正在修建一座赛马场!
“马呢?”我问主人。
“就等着赛马场修建完工。”主人回答。
没见到真实的马,那是因为我们先马而到了这里。这座赛马场,显然是旅游商业用途,但我依然看到这些曾经的马的主人,在这一时刻,激活了深藏内心的对马的喜爱———这从先祖的血脉遗传而来,怀揣着在马背上奔驰疾行的梦想。或许,这是之所以修建这座赛马场的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吧。
在秦皇岛的最后一夜,活动方安排在燕山大学与当地大学生一起,举办了一场诗歌朗诵会。朗诵会在二胡经典曲目《赛马》中开场,一位屡获大奖的当地女孩儿,把一曲《赛马》演奏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我相信,这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一种前定的宿命,是这里的后辈感念先祖的心绪的自然流露。于是,这场诗歌朗诵会,便有了几分草原旷野的浪漫与不羁:一匹马在快节奏的旋律中飞奔,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海子的那首《以梦为马》被不同的朗诵者朗诵,著名诗评家谭五昌(他与我们同车到达),也即兴朗诵了这首诗。一场朗诵会,同一首歌诗被屡屡朗诵,看似无序,却暗含着诗歌最原初的意义:自由、自我,这与马的精神高度统一,与秦皇岛人血脉中澎湃着的对马的热爱高度一致。
海子说,以梦为马,而秦皇岛人却以马为梦———点点滴滴间,甚至是无意间,便把马奉为一种精神,打通了与先祖在血脉和文化上的紧密联系,他们因此显得高贵,厚重。
在秦皇岛,我没有看到一匹马,但我看到,有一匹隐形的马,在每一个秦皇岛人的心灵间奔走,疾驰。那是一种怀恋,是一个梦。(龙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