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一个来自雪域高原的故事
——纪录电影《离天最近的生灵》拍摄札记(一)

来源: 青海日报       作者:    发布时间: 2014-08-08 10:02    编辑: 马燕燕         

  雪莲

  这儿所说的雪莲,不是冰山上特有的雪莲花,是天峻县的藏族女副县长雪莲。她在自己的车里待了整整一夜。在哈拉湖畔过夜,是她意料之外的。按计划,昨天应该早早到达哈拉湖,实地考察完哈拉湖的周边环境,完成我们的拍摄,晚上住在苏里乡,第二天一早返回县里开一个重要的会,没想到被困了整整一夜。而更出乎她意料,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今年山洪格外大,不仅将进山的“路”全部冲毁,而且哈拉湖周围的十几条河流的河道,都被山洪改变了模样,曾经的车辙荡然无存,就连几个月前曾来过的司机和向导都只剩下了大概的方向,不知到底该往哪里走。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拖着一辆坏车,在一个连一个的洪水滩里开辟道路,顺利脱险,其艰苦和难度可想而知。

  出发的时候,录音小马还想着碰上野牦牛,问我摄制组是不是先走,以免野牛提前受惊。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知道,现在的问题已不是能不能碰到或拍到野牦牛,而是前面有没有更大的障碍,能不能平安出山。

  果然,车队上路几公里后,再次遭遇大洪水。根据来过数次的司机们的经验,前面的洪水可能更大。为了绕过大洪水,车队选择河床上方的高地走。高地上是半尺多深的虚土层,上面长着一些稀稀拉拉早已枯死了的针叶植物。天晓得这里已经多久没下过雨了,即使有雨,瞬间也会被焦渴的大地吸干,就连最耐寒耐旱的高原针叶植物,都已经干透了。而就在高地的下方,那些可怕的洪水正发出隆隆的轰鸣。毫无疑问,它们是阵雨过后,融化的冰川形成的。我望着不远处挂在山沟里那些白中透灰的冰舌,心情沉重,如果眼下的情形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古老的冰川就会溶化殆尽,没有了冰川,美丽的哈拉湖也就失去了水源的补给,最终成为一块不毛之地。那么野牦牛还有其他野生动植物的命运,也就可想而知。

  就在我杞人忧天的时候,麻烦又来了:高地下方,出现了数道相似的河岔沟,我们必须要从其中的一条沟里走,才能走出去。争论马上出现了,有的说从这一条走,有的说从那一条走,都是些曾走过的人,以至于无法判断到底该走哪一条。

  大家的目光自然又聚到了雪莲的身上。她表情严肃,看着高地下方洪流泛滥的河滩说,这么大的河床,一定可以找到老路的痕迹,探路,朝最有可能的方向探路。华庆说,我的记忆不会错,路应该就在洪水的左边。华庆的说法,得到了两个司机的赞成。雪莲说,那就下河滩,谁知道谁开路。

  车从陡峭逼仄的山沟往河滩里开,这已经不是有没有路的问题,而是随时有发生重大故障甚至侧翻的可能。事实证明,我又一次过虑了,当所有车辆从高地上平安下来,包括那辆坏车也歪歪扭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被拖到河滩里时,一位司机告诉我,这就叫越野,你只要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经过一次,就有了越野的能耐和胆量。

  果然,渡过三道洪水后,陈旧的车痕出现了,大家欣喜若狂。找到了老路,就不会迷失方向。在这原始的地域,最怕的不是没路,而是迷路。一旦迷路,顺着河沟盲目前行,万一走进只能进不能出的“死胡同”,或是撞上非法采金的亡命之徒,结果如何就难说了。

  顺利前行约5公里左右,就在大家庆幸终于能够顺利出山时,一条巨大的洪流挡住了去路。说它巨大,不仅因为它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超过了先前所有的洪流,而是它堪比洪峰的可怕的流量,简直就是一条红色巨蟒,怪兽般地咆哮着,将坡形的路齐齐斩断,狂泻而下。

  刹那间,所有的人都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噩梦!

  洪水滔滔,大家面带从未有过的焦虑,默默望着翻滚的洪魔一筹莫展。人人心里都清楚,这样高寒荒凉的无人区,一旦前路被断,除了救援,再无他法。哈拉湖北岸的凶险就在这里。有那样几个地段,你一旦成功逾越,就意味着只能前行,不可能后退。即便你带足燃料,也不可能!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没有卫星电话,要获得救援,只能靠人徒步出山。而这里,除了恐怖的洪水层层挡道,周边还有饥饿的狼群、狂野的棕熊和雪豹,想要平安走出几十公里,即便是最强壮的汉子也得胆寒,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当下最为紧迫的,是众人的安危。

  所有的目光,再次射向雪莲。

  她沉默了一会儿,独自面对洪水想着什么。

  毫无疑问,眼下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渡河已无可能,退回去更不可能,惟一的选择是外力的帮助。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说,据反映哈拉湖北有规模采金的人,应该就在这条河上,既然是规模采金,肯定有挖掘机。我们立刻派人向他们求援,请他们派辆挖掘机来,我们就可以过河。

  她的建议立刻得到华庆的响应,他说没错,我去过那儿,那些挖金子的离前面的山峰不是很远,也就六七公里的样子。

  两条汉子立刻领命,朝着洪水的下游快步而去。

  有了希望,饥饿感突如其来,这才知道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大伙儿以最为简便的方式开始午餐。摄影师家兴手里拿着块干饼,咬了两口,突然发现河对岸的山坳里出现了牦牛和羊群,更远的山坡上,还有牧民的帐篷。他兴奋起来,急忙招呼架机子,大半天了,什么都没拍到,他想用长焦抓拍点东西。我看了一眼对岸的景色,心情沉重。第二期拍摄的重点是野牦牛,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哈拉湖上,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我在想补救的方案,都说周边的雪山里有野牦牛,到苏里后,说啥也要进山闯一闯,总之豁出来了,哪里有野牦牛就到哪里去,拍上拍不上是一回事,拼不拼是另一回事。我问雪莲,有把握调来挖掘机吗?她露出轻松的表情,微笑着说,我觉得能。可能是看到了我的疑虑,又补充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感觉可以的事情基本上都行!我心里一爽,旁边的人受到鼓舞,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看着雪莲不由地感慨,如此清秀单薄的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定力,不论遇到啥样的艰难险阻,都能面带微笑,坦然面对,她的沉着冷静是哪来的?突然明白,这并不是通常所说的淡定,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修来的,这是一种能力,是一种品质,是一种智慧!

  约三个小时后,当太阳凄艳的辉光渐渐逼向西山的主峰时,山谷里突然回荡起马达的轰鸣声。有人大声叫喊:看啊,挖掘机来了!果然,洪流下游的坡脊上出现了一辆黄色的中型挖掘机,它一路喷吐着蓝烟,摇摆着身子霸气十足地从河对岸直冲断路口,显然求援的人已经把洪水断路的情况告诉了司机,并把他直接带到了现场。挖掘机从断路口轰轰隆隆开下河,朝着我们的车开过来,看样子,它是想直截了当把我们的车拖过河。但,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当挖掘机开到河心时,凶猛的河水骤然变深,可怕的激流在挖掘机高大的轮子上掀起层层大浪,整个挖掘机有一半没在水中,给人的感觉是随时可能熄火,被洪魔吞没。好在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并不长久,挖掘机毕竟是挖掘机,它强大的马力和又宽又高的轮子本身就是针对矿山、河流、甚至泥石流设计的,几次轰鸣加力后,就从咆哮的洪流中爬上了岸。它是平安地爬上了岸,可汽车在这么深这么急的洪水中是不可能安然无恙的,用司机的话说,只要下去,肯定全车覆没。

  新的方案立刻接二连三制定出来,先是寻找水浅水缓的地方,几次努力后,均告失败,而后采用改河道分流的方法,来回作业近一个小时后,还是没有效果。

  此刻,太阳已经坠落山巅,天色越来越暗,阴云密布,山风刺骨,洪峰似乎被惹恼了,浪涛越来越猛,流量越来越大,而挖掘机被迫偃旗息鼓。司机说,傍晚时分,是洪水最大的时候,而早上洪水至少能小三分之一,与其白费劲,不如等到明天早上再过,把握大,而且安全系数高。

  当所有人都认为要安营扎寨,在河边过夜时,河对岸出现了两个身穿藏袍的人,他们是父子俩,见河滩里热闹,赶来一看究竟,当看明白我们是要过河,找不到地方时,立刻朝我们使劲招手,并频频指着二三十米开外的一处河段,一看就是要我们从那里过河的样子。几名司机马上过去,朝河心里扔石头一探究竟,纷纷摇头摆手,都说水太深,绝对过不去。

  就在这时,雪莲突然发话了,她坚定地说,就从这里过,牧民们生活在这里,经常过河,他们对河道的情况最清楚,他们叫从这里过,就肯定能过去!接着,更加果断地说,挖掘机抓紧时间把河道里的大石头清理一下,其他车辆赶紧开过来,准备过河。

  就这样,挖掘机清理好河床,硬是在这个看似不可能过河的地方,把五辆车有惊无险地拖过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