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天气晴好。我们来到了天峻石经院和西王母石室。石经院是一个用石墙围成的大院。墙是由层层叠叠的石板累积而成的。石板上镌刻着藏文“关角尔(即甘珠尔)”大经108部,沓木多(解脱经)200部,佛像324尊。四面墙的外侧,有佛龛261孔,内侧有佛龛247孔。院子中间,高高矗立着一座佛塔,风格古雅,引人注目。塔顶是由石轮、月亮和太阳的图案组合起来的。想想看,在当年那种物质、技术条件之下,凭借最原始的工具和纯粹的手工操作,兴建这样一座石经院,该是何等艰难!要用牦牛把石头翻山越岭地驮到这里,要把石头剔除、打制成一块一块的石板,要用锤、斧、刀、凿在石板上一笔一画地刻上经文,塑上佛像,雕出佛龛。没有对佛祖的一腔虔诚,没有比石头更为坚韧的意志和力量,就断不会有眼前这些将经书、经文、佛像融为一体的记载刻石,就不会有这座石经院。据说,像这样的工程,在建筑的时候,一般都没有设计、没有图纸。有的,只是建设者们的自告奋勇,心心相印,声气相通;是他们的不计功利,众志成城。与其说他们是在建造一座石经院,毋宁说他们是把石头用心血雕凿成有灵魂有生命的一处乐土。由于渗入了创作者的一片至诚,那墙上的经文,才会显得那么流畅;那一个个佛像,才会显得那么生动。一件石刻作品的完成,就是创作者与神佛在心灵上的一次沟通,也是他们精神境界的一次提升。一块石刻经板,就是一颗热气腾腾的心。天峻石经院就是用这一颗颗热气腾腾的心堆砌成的一个理想的王国,一个灵魂安息的庇护所。一位外地作家在看了天峻石经院和迄今中国境内发现的最大石经墙———泽库县的和日石经墙(从上世纪20年代起,这堵信仰的墙上已经叠加了十万多块石经板)以后,感慨系之地说:“这是一个宁肯堆砌嘛呢石、建造石经墙,却不屑于灯红酒绿、锦衣玉食、高楼大厦的民族。”不错,藏民族的确是一个酷爱石头、追求永恒的民族,是一个与石头有着不解之缘的民族。在藏区文物普查中发现的大量石器、石棺、石墓、石碉楼,可以印证石头与藏族先民有着多么不同寻常的关系。即使到了今天,藏人依然喜欢以石头做居室,以石头粉做颜料,以珊瑚石、玛瑙石、化石等各种美石做头饰、项饰。他们喜欢把自己的追求、理想、感情和希望,都毫无保留地镌刻在石头上,也喜欢把一些自然天成,状如佛像、佛眼、佛足迹的石头视为圣物。正因为钟爱石头,崇仰石头,所以,在他们的手下,才出现了一个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石头文化景观。
在距玉树藏族自治州结古镇三公里的新寨,我曾看到这样的石头文化景观。那是一座山岳一般拔地而起的嘛呢石堆,一个据称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嘛呢石堆。从藏传佛教高僧嘉纳活佛创建开始,经过300多年间刻经匠人的不断雕刻,和众多僧侣、信徒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垒积,一座拥有25亿块嘛呢石的嘛呢石堆,便赫赫然屹立于江河源头的蓝天白云之间。令人惊叹的,何止是嘛呢石的数量之多、嘛呢堆的规模之巨,更有信仰的力量和追求的作用。在通天河畔一个叫做勒巴沟的地方,我同样看到过这样的石头文化景观。那里分明就是一个嘛呢石的世界。沟口的悬崖峭壁上,刻满了栩栩如生的岩画和用古藏文书写的经文。沟内几乎所有的石头上,也都刻有六字真言和其他经文。这些星罗棋布、随处可见、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嘛呢石,有的裸露在光天朗日之下,有的掩映在绿草翠叶之间,有的浸润在潺湲的溪水之中……相传文成公主进藏时曾在此驻跸休憩,她命随行工匠在悬崖上刻下了这些带有明显唐代造像风格的岩画。后来,附近的群众便以这种勒石写经的方式,表达对公主的敬仰和怀念,由此相沿成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