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数日自江南归家,驱车数百里,大雪纷飞。从京口过长江时,忽然忆得放翁句:“楼船夜雪瓜洲渡”,不禁精神为之一振!一语耳,却引发千百年后精神的共鸣,如此情怀,羁于血脉,亘古不变。
展读石映浩先生书法篆刻,亦不免溯流而上,几到中华文明的源头,不得不感慨!不过情怀可以延绵千百年,和上古相接,而生存的地域,治学的环境本来迥异,就像一样的种子,或可为盆景,或可为参天大树。如此才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一番风景。
石映浩,字文远,号逍石,祖籍甘肃兰州,1947年生于青海西宁。他初以金石立名,家学渊源,灯灯相照。篆刻自秦汉而来,从容阔大,风气在质朴中。后世虽有豪放婉约之分,这份朴的质却是根本。逍石篆刻的好,根基也在于此,堂皇正大,不炫奇巧,抵达了动态的平衡:举个小例子来说,大凡入印线条过于摇曳跳脱,往往缺失定性,时下作风每每有这样的毛病。过于平正,又不免堕入工艺小道。逍石篆刻胎息秦汉,于细微处略略参考明清流派方法。他的高明处,在于参考而不盲从,因而也就没有流派的习气——明清流派印的末流,往往以描摹为本,难见自家性情。逍石用功精勤,性情也多淋漓畅快的意思,每每放刀直取,不免叫人如见青山巍峨,白云万里,却又不失根本中的醇厚精致,这就是心底有一个动态平衡点的缘故。悲鸿先生所谓:致广大,尽精微。这是绘画的目标,就篆刻一道而言,逍石也颇领悟了这个道理。
也许是家学渊源,也许是居质朴之地,没有太多商业文明的干扰,逍石心气高远,直接高古。他花甲后,“卸家业与子女,移居河阴农舍,举平生积累,静修金文凡五年,聚力研攻‘卫簋’、‘毛公鼎’,尤以大字通书‘毛公鼎’不下数十通!”我非逍石,不能完全明了这等心性,但是必也和吴昌硕先生所谓“印讵无原,读书坐风雨晦明,数布衣曾开浙派;社何敢长,识字仅鼎彝瓴甓,一耕夫来自田间”的精神有仿佛处。
专注就如夜中的一点微光,总能穿越黑暗,专注作为一种力量,从来不是具体的存在。但它作为艺术的精魂潜伏于创作中,就像生机潜伏于大地,你无法证明,却可以感知!那些遥远的文字,是一些大时代的精神记录,以书写的方式穿越历史。这样的书法不应该从简单的技术去考究和认识,像逍石这样静坐于斗室,远离于闹市,平心静气,如对至尊,才是体会和深入的方法。由感受而至的把握澄澈细腻,如水银坠地,无孔不入。站在他的《毛公鼎》巨制前,是临写,又何尝不是崭新的再创造:立足于西北大地的浑厚苍莽,得之于古典正脉的庙堂大象,汲取于吴昌硕的沉毅笃定,融为一体,扑面而来。这样的书法和他的篆刻一样,基本从属于豪放一脉,但只有当豪放的精神被灌注于完全纯粹的专注中,才具备了感人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这力量,隐藏得越深就愈发高贵,意味着一个人在和书法的相互呼应中洗脱了生命的杂质,拥有了内在的华光。这在书法全面技术化语境中的今天,具备相当的意义——艺术,应该作为生命的修为而存在,而不可落实于手底纷繁芜杂的技术而已!
以修为的态度切入书法篆刻,创作的优势得以彰显:就像石涛《画语录》开篇,劈头盖脸就说:“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画呢?我们来看逍石笔底刀下的涌动吧。书法篆刻实在是关乎减法的修为,他的行书,早年入宋人藩篱,性情所致,得黄山谷畅达的美,至今某些落款尚见宋人温厚儒雅却又劲健开朗的风气,可以看出当日的广泛钻研。但他行书的好,实在在于已经超越宋人,以篆隶沉厚圆劲的线条,别开一番天地,如铁犁耕于沃土,深入中又多动态的摇曳。这样的线条又何尝不和他的篆书完全贴切呢?他的篆书,最大的特点也在于举重若轻的态度,乃至如此动态的美!从事物的两仪向中庸大道的归复,删却繁复后一线中无穷的可能,这在晚近书法的历史中,在审美纯粹化以后,天才书家八大山人以顿悟的方式切入了,而李叔同先生则以渐悟的方式落尽铅华,终于抵达。逍石书法技术的重要支持点虽然在于吴昌硕先生,但是他精勤凝练的总结方法却渐渐显示出大一统的端倪。至于石上运刀,尤其朱文,要想表达含蓄却又笃定的动态之美比诸书写还要困难。但他的篆刻,例如“三榆居士”一类,点画轻灵,线质完全呼应于自己的书法。他以自己的实践证明,所谓“一画”从来不是刻板的教条,这是在成长和自觉的修为中因为凝练和专注,而形成的内在统一,以混沌的精神,而非明晰的智慧为根本和指引。这就像树木的生长,在充足的水分,肥沃的土壤中,阳光成为惟一的向往。
纯粹的个案,如不能为他生存的时代提供一定的意义,那么个案本身也将不具备任何价值。逍石的书法篆刻创作,小而言之,对于西北书法篆刻独有的广袤、沉雄、质朴的风气,是重要的组成。大而言之,在今天生机勃勃,却也泥沙俱下的书法环境中,提供了书写的另外一种可能,这种可能就是以完全专注虔诚的态度,以灵魂洗礼的方式,来实现艺术创作的重重穿越,在简净的“一画”中成就精神的通途。
最近一直在读关于希伯来文化的书籍,有一些感想:相对于犹太民族的颠沛,亡国,四散飘零……中华民族的历史实在算得延绵凝结,就像一位学者所言:上苍把我们这个民族留存至今,自有其美意。(作者:王白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