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我省传统村落系列报道之二
走向郭麻日古城的时候，厚重的云翳铺满了隆务河谷的上空。雨季就要来临。丰沛的降雨量和不足2500米的海拔，使得隆务成为了我省物产最丰富，人口最集中的区域之一。两汉时，羌族人曾经略此地，随后，这里又成为了唃厮啰的地盘，到了元代，隆务是蒙古族统治的地域……每一次政权的更迭，无不是征战杀伐的结果，而那些至今仍伫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古城，是这些沧桑往事的最好见证。郭麻日古城，是隆务众多古城中保存最完整的一座。
郭麻日古城距同仁县城8公里，驱车十分钟便能到达。同仁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张永华女士曾参与过古城的修复工作，听说我们要去郭麻日，她欣然陪同前往。
木石垒砌的迷宫
“郭麻日古城建于明朝，距今已有七百多年。”前往郭麻日古城的路上，张永华这样说。
公元14世纪，大明王朝以它特有的雍容和气度，缔造了华夏文明的又一高峰。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屯兵制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扬。明朝建立初，在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国策的影响下，一座又一座的古城，伫立在了河湟大地，成为了青海省最珍贵的历史遗存，而这也是郭麻日古城诞生的时代背景。
汽车还未停稳，我们便被路旁一座高大的古堡所吸引，这是一座砌石为基，夯土为墙的巨型城垣，虽然时光的磨蚀早已带走了古城最初的威仪，可是它依旧保留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风骨，它就是郭麻日。
古城的门洞并不敞亮，幽深门洞的宛如一条狭长的时光隧道，穿越门洞，我们在刹那间生出了一种今夕何夕的惶惑。
城门是古城的眼睛，即便是对城防知识一无所知的人，面对如此个性鲜明的门洞，也会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慨。不难看出，居民出入的便捷，似乎并不是古城设计者的初衷，一切为战争服务，才是设计者唯一的考虑。
一条蜿蜒的青石铺就的小巷，引领着我们来到了古城的最深处。小巷逼仄，岔道丛生，我们很快便在古城中迷失了方向。
张永华说：“古城中的小巷最宽处不过两米，最窄处不足一米，巷道之间不仅互相勾连呼应，而且在巷道里常会冷不防地出现死胡同，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外人进入古城，肯定会迷路。”
我们站在小巷深处抬头望去，小巷两侧院墙高耸，将我们的视野逼成了窄窄的一线，即便是在远离战争的今天，身处此境，你心里也会不由地紧张起来。这是设计者特意营造的心理压迫。小巷两侧的住家设计得毫无规律可循，往往在你预想中会出现门扉的地方，迎接你的是一堵高墙，在你原本以为是绝境的地方，却又突然出现一扇木纹斑驳的院门。如此与常规相悖的布局，绝对会让每一个误入此地的人方寸大乱。
张永华告诉我们，郭麻日古城一共有189户人家，这些人家的院墙高达3丈，每个院落都是一个独立的防御体系，而且所有人家的屋顶都连成了片，站在屋顶上，可以互相支援，打击来犯之敌。
更有趣的是，古城中的巷道纵横交错，巷道与巷道的相接处夹角极小，这也就意味着，无论走进哪条小巷，无论躲到哪个屋檐下，来犯之敌都会遭到来自三个方向的打击。
一片被艺术浸润的土地
中午时分，久违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将一片金黄泼洒在郭麻日古城的每一个角落，整座古城顿时生动了起来。
此时此刻再去端详这座古城，你会发现在它粗犷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的心思巧夺的细节。门楣上简单却精致的雕刻，屋角处精心垒砌后又细细勾缝的鹅卵石基，甚至是脚底下由大大小小的青石片所组合成的看似随意，却是匠心独运的图案，无不反映出了郭麻日人对艺术的追求。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池怒放的鲜花。红的芍药，紫的丁香，以娇艳的花色，以扑鼻的馨香，张扬着生命的激情。在郭麻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养花的习惯，房前屋后的鲜花寄托着郭麻日人对生活的热爱。
这是一个整洁的院落，黄土夯筑的地面上纤尘不染，煨桑炉里散发出松柏的芳香。
越过扶疏的花枝，我们的目光被一栋木质的二层小楼所吸引。在二楼的一扇窗棂前，一个英俊的男孩正在专心绘制唐卡。看到有人来，男孩静静地瞥了一眼后，便又埋头忙着手中的活计，神情静穆，仿佛尘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而我们也只能敛住呼吸，放轻脚步，慢慢地关上院门，不敢打扰他内心的虔诚。
“郭麻日是隆务地区著名的艺术之乡，其中尤以唐卡和木雕最为著名。”张永华说。
这是一片被艺术选择了的土地，唐卡、堆绣、雕塑、石刻、藏戏……在隆务，几乎每一座村庄都会找到自己特有的艺术品种，几乎每一座村庄，都能找到具有代表性的民间艺人，甚至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艺术追求。
在郭麻日古城的另一个院落里，我们终于与久负盛名的隆务木雕相遇了。这是一尊尚未完成的菩萨造像。刀工细腻，造型生动，菩萨身上流畅的裙裾轻灵飘逸，而她嘴角淡淡的微笑，满含着俯瞰尘寰的悲悯。
木雕的作者是一位七旬老人的孙子，他因为有事外出，无缘与我们谋面。老人说，孙子刚刚出师，手艺还差得很。可是在我们看来，能雕出这样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的人，俨然是位大师。听了我这样的赞誉，老人捂嘴笑了。“哪里，哪里，他才17岁。”老人说。
17岁，一个少年，用一把刻刀完成了对文化的传承。
民风优雅独特
午后的时光显得慵懒而漫长，这让我们急迫的心绪变得散淡起来。带着这样的心绪，我们在郭麻日古城中感受着郭麻日人世俗生活中的优雅。
自古以来，隆务便是多民族聚居的地区，各民族的和睦相处，缔造了这片土地的繁荣，郭麻日古城更是鲜明地保留着多民族文化交融的痕迹。在郭麻日古城，几乎每户人家的屋顶上都飘扬着经幡，几乎每一扇院门都贴着门神，几乎每一个孩子，都掌握着两到三种语言。
“在历史的进程中，郭麻日的民俗早已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特色。”张永华说。
这是巍巍古城的幸事。
在古城中我们看到，一户人家的门楣上，插着一束干枯了的柏枝。张永华告诉我们，这就表示这户人家一定遇见了老人生病，女人坐月子之类的事，不方便待客。郭麻日人，用这样含蓄而充满诗意的方式，婉拒着外来者对自己生活的打扰。
古风犹存，令我们心旌荡漾。
在郭麻日古城，世世代代都保留着这样一种独特的风俗，每年端午，太阳出来之前，古城居民都要扶老携幼，到自家麦田中打滚，让身上沾染晨露，并结伴到隆务河边洗浴，以表达对土地的敬畏，以祈祷庄稼的丰收，家人的吉祥。家中的妇女更是要将第一担水供奉在家中长辈的面前，让长者尝第一口，以表达自己的孝道。似这种如诗般的情怀，似这样优雅的表达，顿时让我们对郭麻日人，生出了几分敬重。
郭麻日就是这样，用自己的方式抗拒着时下浮躁之风的侵蚀。 (李皓)